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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國說,娃兒不聽話,要責罰,責罰過了,要給果子。朕便是相國一頓責罰一粒果子,教導長大。朕后來對相國,也是如此。”
他看著她,眼中滿是慈愛與愧疚。
“相國家的鳳凰兒,生得極好,人也是一等一的聰慧,性情又生動討喜。你去仔細瞧瞧,要是喜歡,他就是你的。相國老家有最好的金橘,味道比我這里的還要甘美。孩子,我陪伴不了你多久了,但相國家里,子弟多壽。我愿你一生喜樂安康。”
她的淚水滾滾而下。
宣武帝抬起手,輕撫她的肩頭。
“皇后這也不許,那也擔心,弄得你無所適從。孩子,去瞧瞧吧,遵從自己的心意,不要小小年紀,真活成個道士。你今后的路,定會越走越寬,越走越遠。然而,你孤身行路,我始終不放心。”
她只能不住地搖頭。
宣武帝為她拭去眼淚。
“孩子,你要是不愿意,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窗外蟬鳴依舊,金橘糖早已融化,只余滿口的甘甜與微苦。
王女青坐在窗前,一動不動。
一日后,留守南鄭與陽平關的兩支司馬氏部隊也收到了司馬復攻破劍閣天險的消息。他們僅準備了兩日便啟程南下,目標是成都平原的門戶,涪城。
金牛道剛剛經歷過血戰。司馬復的主力部隊急于南下,并未對沿途戰場進行清理。七月流火,高溫與頻繁的午后陣雨,讓這條道路變成了名副其實的煉獄。
兩支隊伍面臨著同樣嚴峻的挑戰。
道旁溝壑,隨處可見無人掩埋的尸體。在烈日的曝曬下,尸身迅速腐敗,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滋生出成群的蚊蠅。幾場暴雨過后,雨水沖刷著尸骸,匯入溪流,污染了本就稀少的飲水。痢疾、傷寒的陰影,開始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道路的狀況同樣堪憂。
戰斗中損毀的棧道和橋梁,主力部隊并未修繕。暴雨將土路沖刷得泥濘不堪,濕滑的石板路面對老弱婦孺更是考驗。高溫令人極易脫水中暑,突發的陣雨則可能引發山洪與滑坡,隨時阻斷前路。沿途的村莊或被戰火摧毀,或早已人去樓空,籌集糧草補給也變得異常困難。此外,盡管金牛道已在司馬氏控制之下,但山林間仍不時有蜀軍潰兵和趁火打劫的土匪出沒。
自南鄭出發的是三千嫡系精銳,護衛著以司馬寓為首的司馬氏核心家眷。這支隊伍的首要任務是確保司馬寓安然無恙。司馬寓乘坐一架經過特殊加固的轎子,由最強壯的親兵輪流抬行。即便如此,道路的顛簸與暑熱的侵襲依舊是對他身體的巨大考驗。隊伍的行進速度完全以他的身體狀況為基準,每日雖只能推進二三十里,卻勝在計劃周密,步伐從未停歇。
嫡系部隊的職責是護衛。軍中每日均派出少量先鋒趕在大軍之前行動。他們只執行最低限度的必要工作:標識出最危險的路段,并極不情愿地清理堵塞道路的尸堆。這種謹慎的做法既保存了護衛主力的精力,又確保了司馬寓的轎輦絕不會因為尋常問題延誤。
另一支從陽平關出發的部隊則由五千普通士卒組成,負責護送公卿與宗親。公卿們大多已然認命,如韓太尉一家更是早已將家族的命運與司馬氏捆綁。但少數宗親仍心懷不甘,需嚴加看管。所幸太子李琮情緒平穩,甚至主動出面,協助彈壓不馴的宗親。這支部隊起初更注重行進速度,對于道路與衛生問題多采取簡單粗暴的方式。棧道損壞,便試圖尋路繞行;尸體遍地,也只肯掩埋營地周遭;補給短缺時,便縱兵劫掠沿途村莊。
這種只顧趕路的野蠻行徑很快招致惡果。軍中開始爆發痢疾,非戰斗減員日益增多。劫掠的行為更是激起了沿途鄉勇的憤恨,他們依托熟悉的山林,不時發起小規模襲擾,專挑隊尾的輜重和落單的士卒下手。隊伍的進軍勢頭不得不從狂奔變為一面清剿一面艱難前行,原先的速度優勢蕩然無存。
最終,兩支隊伍在金牛道上的樞紐七盤關匯合。南鄭隊伍自東北而來,陽平關隊伍由正北而至。匯合后的兵力達到八千,足以震懾任何其他勢力。南鄭的精銳提升了整體戰力,陽平關的普通部隊則提供了充足的勞力,處理道路修繕與尸體掩埋。
按照司馬復的安排,合兵后應由司馬承基統一指揮。但司馬寓對司馬承基沿途的表現并不滿意,認為其魄力不足,臨事遲疑。在這等險惡的環境下,任何一個錯誤的決策都可能導致災難性的后果。司馬寓決定親自坐鎮,總攬指揮之權。
司馬氏的留守部隊離開南鄭后,王女青命宮扶蘇率陸續回歸的飛騎入駐太守府,一面監控漢中局勢,一面等待尚在途中的王師主力。她自己則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跟隨司馬寓的隊伍一同南下。
這個決定背后,有兩重深思熟慮。
此次出征,她最重要的任務其實是削藩,其重要性甚至超過了追擊司馬氏。她必須親眼確認蜀藩的敗亡。蕭道陵在她出征前,言語間隱約流露出的便是此意。她能夠理解,一個坐大的宗藩對朝廷的威脅常常比一支叛軍更為深遠。
再者,司馬寓畢竟年事已高,春末進入漢中已是勉強,如今在酷暑中行走金牛道,身邊竟無一個有南方夏季行軍經驗的將領可用,只能親自坐鎮指揮。這很難不讓人想到,是司馬復有意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