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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歸宿”二字,宮扶蘇的語速快了幾分,帶著執(zhí)拗的比較。
“司馬氏雖負陛下君恩,然陛下為師姐擇司馬氏姻緣,實出于父母之愛子。都說衛(wèi)氏吉祥,但我衛(wèi)氏如太尉般高壽者十無一二。司馬氏百年南渡北歸,族運綿長,子弟多壽,非我衛(wèi)氏頻頻壯年隕逝可比。陛下唯愿師姐一生喜樂安康。天子父愛,至此極矣?!?
王女青望向漆黑山巒,“我不想辜負陛下,但很難不辜負。”
宮扶蘇聽出言外之意,沉默良久,咬牙道:“出征之日師姐所為,實令扶蘇心中震駭。但細想來,無論蕭道陵其人如何,其心何在,師姐此舉皆是無奈。如今大勢已失,我輩唯有暫斂鋒芒,示弱于人。國難未已,亦不得不暫求和睦。師姐以女郎之身……我雖不認同,但這或許確是最易取信于他的途徑?!?
他語氣一澀,難抑憤懣,“只是每思及此人悖逆不臣、負恩忘義……”
“不要說了。”王女青打斷他。
宮扶蘇怔住,滿腔的義憤生生卡在喉嚨里,“師姐這是何意?”
王女青轉過臉,月光照亮她眼底莫名的情緒?!坝蓝紕e前,夫人曾來見我。她心性單純,應當藏不住話。他并非悖逆不臣、負恩忘義之人。”
她停頓片刻,坦誠道:“我也并非示弱,并非暫求和睦,并非取信于他。我那樣做,只為穩(wěn)住他——”
但話音未落,她又自嘲一笑,搖頭將冠冕堂皇的理由拋開。
“不,我那樣做,還因為我想要,因為我想取悅自己。我有欲望,我要他,我想讓他屬于我。不僅是私下里屬于我,在天下人面前也要屬于我。我就是要看他方寸大亂,就是要看他意亂情迷。唯有如此,才能讓我歡愉。他于大梁存了公心即可,其余真假虛實,我不在乎?!?
宮扶蘇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驚愕地瞪大了眼睛,臉上騰起火燒般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
在他的認知里,女郎總是端莊隱忍,即便犧牲也是為了大義。他從未想過,竟能從王女青口中聽到如此直白的表達。
他幾乎不敢再看她的眼睛,連呼吸都變得急促慌亂。
王女青并不在意他的反應,自顧自說道:“其實我心里并不好受,十幾年,無論我怎樣努力,總被他推開。哪怕我說了那樣的話——”
她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他也不曾妒嫉。我生氣要他走,他就走了。我不讓他來見我,他就真不來見我。真假虛實,我并非不在乎,我是在自欺欺人。”
“此刻我十分想念他,想念他的氣息,想念他的眉眼唇鼻。早知如此,那日無論如何,我也要得到他。只是,我也要真心。但他根本沒有真心!他一直在抗拒,一直在拖延,一直在說謊!”
宮扶蘇只覺喉嚨發(fā)干,腦海一片空白。
成年男女的情愛困局,他單薄的人生閱歷根本無從招架。
這種時候,任何言語都顯得輕浮。
他憋了半晌,只能笨拙地避開讓自己面紅耳赤的細節(jié),強行找回一個下屬和晚輩該有的立場,干巴巴地擠出一句安慰,“師姐別難過,他有眼無珠罷了?!?
接著,他倉皇生硬地轉開了話題,試圖用公事沖淡尷尬,“師姐認為他有公心,但魏三輔之言當真可信?她如今與大將軍夫人無異。”
“我正需要一位大將軍夫人?!蓖跖嗍諗苛饲榫w,“你只當是她在永都為我耳目。倘有變故,她自會傳訊。我留了內侍衛(wèi)給她?!?
宮扶蘇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wěn)老練,他皺眉道:“如此說來,魏三輔竟與丘林勒等同?依我之見,那丘林勒,不若途中尋機遣去為宜?!?
王女青見他表情緊繃,批評道:“不論如何,此乃大將軍心意,我自當珍惜?!彼掍h一轉,更加嚴肅,“聽聞永都的貴女們對宮小將軍頗為傾心,一如當年追捧阿淵,卻不知宮小將軍心如稚子。你一稚子,管我作甚?翻了天了!”
宮扶蘇艱難維持的沉穩(wěn)瞬間崩塌。
“師姐何故欺我年少!桓淵其人,怎可與我相提并論!”
王女青無視他的抗議,“阿淵原本也該是你的模樣。你今為衛(wèi)氏希望,他當年何嘗不是桓氏明珠?他絕非□□宮闈之人,是我害了他??傊悴灰`解,因我此行將至巴郡,正是要尋他商議要事?!?
宮扶蘇的惱怒化為驚詫,“桓淵未死?”
“非但未死,反在巴郡另立根基。龍亢桓氏的嫡脈,縱然隱姓埋名,又豈會甘于寂寥?如今巴郡諸姓,皆以其馬首是瞻?!?
王女青凝眉,手指輕輕敲擊著地圖邊緣。
“還不止巴郡,是我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