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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息怒!復兒擅自逼迫內線提前接應,確是錯了,兒子惶恐!”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但復兒是父親您言傳身教的長孫!他的膽識決斷,哪一樣不是承襲自您?父親,換做是您,身處復兒的境地,難道會枯等萬全之機?復兒絕非怯懦,他是繼承了您臨危不亂的果敢!”
他深吸一口氣,語速加快,“陛下駕崩的消息即便此時真假難辨,但復兒在宮中已有時日,對宮闈之變的嗅覺豈會有誤?父親,內線傳遞消息終究隔了一層。復兒身處漩渦中心,他所感知的緊迫難道不值得父親您思量?”
他話鋒一轉,將聲音壓低,“況且,父親,便是二弟私下也曾與兒子言及,此番舉事,時機稍縱即逝,當斷則斷方為上策。二弟勇毅過人,素為父親倚重臂膀,連他都深以為然,覺得父親您……或許過于求穩了些。”
他再次叩首,語氣堅定,“父親!復兒此舉雖險,卻為司馬家爭得了先機!此先機足以讓城外大軍聞訊而動,足以讓城內諸部按計劃集結!待父親大事功成,復兒便是洞察先機的功臣,當受首功之賞!”
他平復語氣,放緩語速,“至于復兒對韓家小郎,還望父親明鑒。若說是利用,那必是為了父親您的大業。若非利用,則足見復兒品性。他對一個外姓之人都如此重情,父親您待他如此期許如此愛重,他必是銘感于心,時刻思報!”
聞此,司馬寓眼底仍是一片渾濁。
司馬楙不再說話,深深伏拜下去。
很快,一道狼煙撕裂了永都皇城的夜空。
城門校尉的嘶吼喝令,軍靴踏過積雪的密集腳步,重裝鎧甲的沉重碰撞,從各處軍營與城防要地響起。
皇后的胞弟,中領軍章闞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其麾下京營反應迅速,立刻封鎖各處要道,并第一時間趕往城中武庫。
城內各處,司馬氏潛伏的數千精銳從藏身處殺出,與京營兵馬爆發了激烈巷戰,慘叫聲與金鐵交鳴聲此起彼伏。城中百姓從睡夢中驚醒,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在黑暗中驚恐地傾聽屋外的血腥廝殺。
待司馬楙躬身退下,書房內只剩下司馬寓一人。
燭火燃燒,將他略顯佝僂的身影投射在墻壁上。
他緩緩伸出手,從案頭玉碟拈起一粒金橘放入口中,用衰老的牙齒細細咀嚼。熟悉的滋味帶著歲月沉淀在舌尖彌漫開來。
他青年時,在太祖皇帝親征的行營中,身為小小主簿,晝夜操勞染了肺病。老醫官束手無策,面對已如死人一般的他贈與了幾粒金橘。這滋味,在他金戈鐵馬、仰望帝星的崢嶸歲月里,曾短暫撫慰了他年輕身體承受的極限疲憊與苦難。
他盛年時,在永都城郊,與同值盛年的先帝對坐暢飲,縱論天下。君臣相得,意氣風發,酒至酣處,拔劍起舞。案幾上的金橘,滋味是君臣逐漸一心,是九州一統在望,是春風正好,是夏日悠長。
他從中年到老年,手把手教導尚是皇子的宣武帝。他教會了這位帝王認識這金燦燦的果實,看著這果實成為一代雄主二十五年來御案上的最好。這滋味,貫穿了他輔佐大梁三代帝王的大半生,長達五十二年。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他渾濁的眼中,倒映著過往半個百年的風云激蕩!
大忠似奸,還是,大奸似忠?
他對著黑暗,對著虛空,對著昭陽殿龍榻之上垂死的帝王,遙拜之際,發出低沉沙啞的獨白——
陛下,老臣老了,教孫無方,愧對陛下。
然而陛下,老臣也著實,等不起了。
太祖皇帝、先帝與陛下所愿,老臣必定完成!
老臣的子孫后代,亦將以此為念,永世不渝!
丑時一刻
皇宮深處,昭陽殿寢宮。
宣武帝的呼吸驟然急促,旋即微弱下去。
“父皇!”
一直守候在龍榻邊的太子李琮最先驚覺。他撲跪至榻前,眼見叱咤風云半生、宛若神明令他仰望的君父,此刻雙目緊閉,面色如蒙死灰,唇齒間溢出斷續含混的囈語。
“快!快傳御醫!快傳御醫!"李琮嘶聲喊道。
龍榻上,宣武帝似乎耗盡了力氣,喉間艱難地滾出幾個字眼:
“召……道陵……青青……”
一封封染著硝煙的急報接連送到章皇后面前。
她坐于偏殿案前,燈火映照著她威嚴的面容。
太醫院院判連滾帶爬跪倒在她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稟皇后,陛下……陛下他……病情驟然惡化,脈象……脈象已現……危殆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