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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你怎么樣?”
聲音很好聽,像是含在舌尖過了幾遍才出聲一樣,低低的啞,偏偏尾音習慣性地微微上揚,就帶出點兒溫柔的調性。
她愣了一下才認出來聲音的主人是誰——江歸越,高中時的校草,也是她曾經暗戀過的人。
在少女時代,這個聲音在她的夢里無數次響起。
陳今月站起身,看向他,有點慌亂,強露出笑意說了聲謝謝。
江歸越收回手,也跟著站起身,他穿了一件黑色襯衫,個子高,肩寬腰窄,穿起來就很好看,比起雜志上過瘦的男模特多了幾分欲望感。
偏偏跟在陳今月身后的相親對象也穿了一件襯衫,類似的顏色,類似的版型,質感跟穿出來的效果卻天差地別。
陳今月涌現出一點自慚形穢,為自己的相親對象,也為同那種人相親的自己。
江歸越,歸越,歸月。
陳今月在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時,心下一跳,或許當初喜歡上他,也有這個名字的原因。
她曾經偷偷在心底認為,這個名字意味著他會是歸屬于自己的。
江歸越這三個字念起來是靜謐悠長的意味,給人的第一印象,名字的主人似乎應該是單薄文秀的一個人。
但江歸越偏偏不單薄也不秀氣。
他打排球,因為經常跳躍,身上的肌肉并不笨重,線條流暢而干凈。長相更偏向英俊,五官鋒利,帶著侵略感,面無表情的時候就有點兇。
不過他脾氣好,人又很能開得起玩笑,不愛生氣,就很少有人會意識到這一點。
他的性格反倒沒有辜負這個名字的溫柔細膩。
就比如此時此刻,江歸越就蹲下身,半跪著要去檢查她崴到的腳。
但陳今月寧愿他不要這么細心,最好把自己痛快地無視掉。
她退了幾步,避開他的手,語氣是自己都沒想到的僵硬,“沒事。”
他那一桌三個人,兩男一女,旁邊的男生跟他差不多高,腿很長,放在桌子下顯得有些委屈。
雖然帶著黑色鴨舌帽跟口罩,看不出長相,但光看身高跟露在外面的那雙手,應該是個帥哥。
坐在兩人對面的女生漂亮精致,頭發柔順,帶著股優渥的氣質,對著陳今月輕輕點了點頭,客氣體貼,眼里甚至還帶著對她的一點憐憫。
那點憐憫濕潤潤的,自上而下漫漲成一條河,將陳今月跟她的相親對象與他們三個劃分開來。
站在同一個地方,卻是涇渭分明的兩個區域,兩個階級,完全不同的兩類人。
肯定都聽到了。
距離這么近,剛才她跟相親對象的談話肯定都被聽見了。
陳今月不知道該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什么,幾乎要維持不住客套的神情。
仿佛一時之間整個餐廳的人都在看著她,而那些視線都刺入了她的身體。
陳今月猜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難看。
還不等江歸越起身,她就徑直往外走,連維持一下表面的客氣都顧不上,幾乎是落荒而逃。
太丟人了。
她上了出租車的時候還在發愣,回到家,她媽迎上來問相親如何,但是陳今月根本沒有精力回應,她只是強忍著淚意,壓抑住脾氣。
太丟人了。
關上房門,陳今月在桌子前坐下,鏡子照映出她的臉,發絲凌亂,臉色蒼白且疲倦,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
陳今月一把扣上鏡子,方才的畫面在腦海再一次回放,羞恥讓她的臉漲紅。
眼淚奪眶而出。
她其實早就不喜歡江歸越了,說句實話,少女時代那點暗戀很淺薄,不至于讓人這么多年還念念不忘。
江歸越被她記起時,通常都是作為青春年華的一種象征,一種感受。
高中畢業之后偶爾也會想說不定能跟江歸越再遇見。
想象之中她過得順風順水,而他則除了一張好臉以外滿身落魄,畢竟搞體育的,難免落下點傷,很容易就沉寂下去了。
那時她就可以有信心也有勇氣順理成章對他伸出手了,想那畫面的時候自己偷偷樂一會后又覺得不好,太壞了。
但好像是老天看不慣她曾懷抱過的惡意似的,她的人生亂七八糟,江歸越反倒是年紀輕輕就進了國家隊。
成績好,外形也好,很受廣告商青睞,她工作的酒店外面大屏上就掛著他的照片。
怎么偏偏是今天?怎么偏偏是這種場合?
她狼狽窘迫到要把自己作為籌碼擺在臺面上,任人挑挑揀揀。
相親對象很丟人,斤斤計較的嘴臉很丟人,跟這種人相親的她也很丟人。
坐在江歸越對面的那個女生有一頭很漂亮的頭發,蓬松自然。
陳今月想,她的頭發其實也一直很好,被人夸過好多次,但是現在亂而粗糙,隨手用發繩扎著,根部塌陷下去。
如果想要維持那種很漂亮的自然需要耗費金錢、時間、精力來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