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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翠微噎了噎,急垂眼簾,笑得有些僵硬:“也沒什么,雞毛蒜皮的家長里短罷了。”
她打算做的事似乎有些不入流,她并不想在云烈面前提。
“當然是找茬打回去啊!”熊孝義快人快語,“怕個鬼,打架我在行,包在我身上!”
羅翠微連連擺手婉拒:“多謝熊參將仗義!可殺雞哪用得著牛刀?不過一點小小的市井紛爭,你若一拳揍他臉上,反倒替他貼金了;要是再被旁人知道,沒的跌了昭王府的份。”
這話倒不是她奉承。雖說云烈不沾染朝中之事,在幾個已開府的皇子皇女中不大起眼,可臨川軍戍邊有功又從不擾民,在百姓中還是頗有些剛正美名的。
即便她打算與昭王府“狼狽為奸”做筆交易,那也是“借道臨川”這樣的大事;相比之下,教訓個游手好閑的張文平簡直不值一提,她半點沒想過將昭王府裹進這種小破事。
她的話似乎有些道理,熊孝義噎了噎,旋即有些喪氣。
倒是云烈不咸不淡地挑了眉梢,沉嗓低哼道:“若連教訓個地痞流氓都能落下把柄被人看笑話,那昭王府才真成了個笑話。”
外人都說昭王云烈清正剛直,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其實也不總是這樣。
譬如審時度勢、投桃報李之類的事,他做起來并不會覺得有多為難。
熊孝義聽出他并不反對自己攪和羅家這事,立刻又來了勁:“就是!若論打架,滿京城里你找不出比我們更專精的了!你只需說你想要那人傷成什么樣?斷手斷腳需要嗎?”
羅翠微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向云烈:“還、還能指定傷損程度啊?”
“這幾日平白你這么多好處,舉手之勞,算是小小回禮,”云烈神色坦蕩,眼底隱隱有笑,“說吧,想要幾成傷的?不收你錢。”
第9章
打從那日過后,張文平每每出門晃蕩,總會因為各種匪夷所思的緣由與陌生人發(fā)生沖突,幾乎是逢出門必挨上一頓打。
這才與羅風鳴起過齟齬,接著就頻頻被打,卓家二姨難免會疑心到羅家頭上。
可接連近十日羅風鳴都在忙著核對各地賬目,幾乎足不出戶;而羅翠微除了頻頻往昭王府走動,便是給與羅家有往來的各家送送年禮,每日行蹤皆在眾人眼里。
如此一來,卓家二姨便是再想借題發(fā)揮,也挑不出個“人贓并獲”的由頭,只能活生生吃下這悶虧,叫那張文平暫且躲在家中避禍。
這樁原本無心插柳的“投桃報李”,在某些層面上意外促使羅翠微迅速被昭王府上下接納為“自己人”。
再加上羅翠微接連近半個月每日登門,好吃好喝進貢不說,出手闊綽又不著痕跡,體貼地找盡各種理由,讓對方在受她好處時不會有“被施舍”般的不自在,這就使她在昭王府“混個臉熟”的進度,遠比預想中得要快許多。
之后每當她的七寶瓔珞暖轎停在昭王府門口,就會有昭王府的侍衛(wèi)兒郎三三兩兩上來熱情相迎,神采飛揚地向她回報前一日張文平又是如何狼狽慘狀;
凡有對戰(zhàn)切磋之日,小校場旁邊總會有一張鋪了錦墊的椅子,若有人膽敢覬覦這寶座,定然會引發(fā)“滾開!這是羅姑娘的”這樣的群起責難。
就連云烈也少了之前的冷面以對,偶爾還邀她一道下個棋斗個葉子之類,有一回在熊孝義就喝大了無人熱場時,還主動與她閑談許久。
就像一群起先不大熟絡的頑童,忽然聯(lián)手做了件小小壞事,從此雙方有了共同的小秘密,理所應當就算是“一伙子”了。
這日午飯后又下了兩局棋,羅翠微因還要去徐家登門拜訪,閑聊幾句后便與眾人告辭。
出乎意料的是,云烈竟親自起身相送,雖兩人一路并行沉默無言,這對羅翠微卻有些受寵若驚了。
待穿過花園,隱隱已能望見昭王府門內(nèi)影壁之時,羅翠微笑著放緩了腳步,扭頭微仰起小臉,對云烈道,“殿下留步吧,我這都熟門熟路了還勞殿下親自相送,實在是……”
“嗯,那個……”云烈清了清嗓子,像是有滿肚子話沒想好該怎么說,一時欲言又止。
無風也無晴的冬日午后,說話間自不免帶出淺淺白霧。
他們之間原就只隔了不足半步的距離,兩聲交疊的那個瞬間,剛勁中透著凜冽與溫熱里裹著清甜的兩道氣息意外絞纏在一處。
雖不過只一呼一吸間,淺淺白霧就消散殆盡,可那曇花一現(xiàn)般的景象透出的曖昧綺麗,就像被文火溫柔烘烤過后又沾了點白糖霜的羽毛尖,頑皮而驕橫地在云烈的心上來回輕掃了幾下。
那原本是一顆在邊關苦寒、沙場烽煙的砥礪下仍堅不可摧的心;是在野蠻強敵、鋒銳敵刃的威勢下也無半絲驚懼的心;是旁人暗算打壓中忍受著狼狽清貧、錙銖必較貧,卻從不顫抖退卻的心。
可就在這個瞬間,昭王云烈胸腔中那顆讓臨川軍萬千男兒俯首崇敬、誓死追隨、百煉成鋼的心,骨氣全無地化成了一灘春水。
酸軟。甜蜜。不可理喻。無能為力。
這種陌生的心緒對他來說有些糟糕,可他卻又詭異地毫無抵觸抗拒……這就更糟糕了。
羅翠微并不知他心中已蜿蜒曲折地攀了十八道彎,只是見他神色古怪,俊朗剛毅的淺銅面頰上暗浮起可疑的赭紅,當下心中一驚,想也不想就微踮了腳尖,抬起手背探了探他的額溫。
她將手收回來,又貼在自己的額上試了試,兩下對比之下得出結(jié)論:“殿下怕是被風撲著了,像是有些燙。快回寢殿歇著,再讓人煮些姜汁喝一喝。”
姑娘家那又暖又軟的手背輕輕貼過來,緊接著又貼到了她自己的額上,此情此景落在云烈眼中,竟仿佛是自己與她額角相抵了似的。
察覺自己胸腔中那顆不爭氣的心突然鼓噪,怕那雷動般的巨大心音要被人聽了去,云烈急忙清了清嗓子,“嗯”了一聲,又躲什么似地抬了頭,視線越過她的發(fā)頂看向遠處。
“早上接了旨意,明日要奉詔入宮,有家宴。”
這番缺失主語的說辭讓羅翠微懵了一下。
“是說,你明日不必過來,沒人在。”見她半晌沒回應,云烈再次補充。
羅翠微這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點點頭,隨口笑答:“好的,那我后天再來。”
她其實很想多嘴調(diào)笑一句:怎么就“明日沒人在”了?莫非你們皇家家宴,竟還需要昭王府全員出席?
不過她看著云烈怪怪的,怕他當真是著了寒,便不再多說閑話耽誤他,只溫聲催促:“殿下趕緊回寢殿歇著,姜汁一定要喝呀!若嫌味道不好,可以偷偷叫人加些糖的。”
云烈三度清了清嗓子,“不用加糖。”
滿心里甜得都快齁得他渾身無力了,姜汁算個鬼啊?
他覺得自己這會兒就是生嚼黃連都不會皺一下眉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