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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角山營地,虞蘇只住上一晚,第二日清早,跟隨姒昊率軍離去。離開角山時,姒昊的隊伍里多出幾個人,有吉華(特意跟任君借用),姚營,扈叟,還有醫師壺。
隊伍途徑晉陽谷,在一處無名的山坡下,姒昊命令士兵暫停前進。姒昊登上山坡,虞蘇跟隨,兩人默默攀爬,來到山坡頂端。那是一個下過雨的午后,天邊有條彩虹,天空霽青。
山坡頂端是一座大墳,墳前開遍野花野草,姒昊和虞蘇只能踩出一條道路。它孤零零在那里,已經有十九年了。
姒昊在墳前跪拜,虞蘇遠遠站著,他不敢上前,他心里有怯意。
濰水大戰,帝軍敗績,帝向被晉朋困在尋丘,他不愿受辱自刎。帝妃在老臣侍女的協助下,用條布繩綁住身體,縋下城,得以逃離。便是在帝向自刎的隔日,帝妃產下帝子,她因失去丈夫而痛不欲生,卻又不得頑強活下去,護住她的孩子。
在一路驚心動魄的奔逃下,帝妃抱著孩子來到晉陽谷,她止步于此。她精疲力竭,將孩子交予當時駐守晉陽谷的事臣(而今的牧正),便就撒手人寰。她堅持活著抵達母國的疆域,見到兒子得庇護,她才緩緩闔上眼睛。
她便是姒昊的母親,這里是埋葬她的地方。
姒昊起身,靜立在墳前,他的身影靜穆而高大。虞蘇不由得眼眶泛紅,他想若是帝妃有知,她必當為自己的兒子感到驕傲。他將是一位復仇者,也是一位繼承者,他日后會是入主帝邦的君王,虞蘇深信不疑。
“蘇,你過來。”姒昊要虞蘇走到他身邊,他要他和自己在一起。
虞蘇默默前去,每走一步,他心中都似乎要沉重幾分,直到他看到姒昊眼中的溫情和親昵。像似撥開云霧,見到了清明的月般,虞蘇的心隨之澄亮。
他站在姒昊身邊,他陪同姒昊向帝妃行拜禮,兩個人的動作如此的整齊,仿佛他們曾練習過。
虞蘇無法去知道帝妃的想法,他想也許她像自己的母親那樣和藹寬容,那么她會很高興兒子有一位知心人吧?
請原諒他將無子嗣,若有怨憤,便就怪罪在我身上。
以頭觸底,齊行跪拜禮。
拜禮完畢,虞蘇站起,心中毅然而平靜。
兩人一起上來山坡,兩人相伴下山。路途上,姒昊握住虞蘇的手,虞蘇緊緊相扣。
在姒昊回任方這段時日,夷城由規君鎮守,姒昊帶領軍隊入城后,規君才返回規方。他是一國之君,不便常居于外,他留下一支規軍,協助姒昊守城。
來到夷城,姒昊讓扈叟輔佐吉華治理城民及周邊的聚落,讓鬲青然和依齊辰守城。倒霉的依齊辰由于能力出眾,被姒昊從虞戍北那兒借來,不過他也沒什么怨言。
任方也好,虞方也罷,都為姒昊的同盟。三方同進同退,有相同的利益。
安置好夷城守備之事,姒昊帶領一支軍隊前往晉東。晉東獲得捷報,尋云息將軍隊推到晉山,晉山有處祭壇正是晉夷天神大殿的所在。
“我等聽從帝昊的吩咐,不敢搗毀血池,但是已禁止巫覡們再施行人祭。”
子山晉跟姒昊稟報攻下晉山天神大殿之事,他聽從姒昊吩咐,沒敢毀壞晉夷圣地。晉夷世代信奉天神,殺人祭神年頭已久,只能日后移風易俗。
“帝昊,我親自去請烏林子的帝覡,不過他不肯離開。他說除非親眼見到帝昊,他才肯相信帝向之子還活著。”
尋云息一直沒忘記先前姒昊吩咐的事情,他從晉東兵的手下解救覡庚。覡庚不肯隨他到晉水營地來,除非帝昊親自去請。
姒昊聽著屬下稟報,他很高興子山晉和尋云息憑借有限的兵力,拿下晉東。晉東人煙稀少,而今為姒昊所有,姒昊讓子山晉好好經營,善待晉夷蒼黎。
是夜,姒昊和虞蘇在晉水營地住下,兩人住在一起。
晉東的冬日風極大,白雪彌漫天地,枯草禿樹,滴水成冰。這里的生活無法跟帝邦的帝邑相比,帝邦暖和而溫潤,氣候絕佳。難怪晉朋篡位帝邦后,晉夷貴族們走得一個不剩,入住帝邑再不肯回來。
侍從們將水燒熱,倒入大木桶中,給帝昊和虞蘇沐浴。
明日,兩人將前往烏林子,前去拜見覡庚。這位忠于帝向的帝覡,為晉朋囚禁十九年,從未屈服。他的忠誠和志氣,令人敬佩。
熱氣騰騰中,虞蘇為姒昊擦背,姒昊幫虞蘇洗頭,兩人私下里沒有任何身份區別。
白皙的身體出水,擦拭干凈,為一件絲綢的衫子裹住,也落入了一個寬厚的胸膛。虞蘇感受姒昊的氣息,他想他們的關系,覡庚會瞧出來嗎?
天下有許多巫覡,唯有帝邦的巫覡最為厲害,被尊稱為帝巫和帝覡。他們協助帝邦君王治理天下,他們的能力通天達地。
夜深,姒昊貼著虞蘇的背睡去,窗外月光清冷,照在虞蘇臉龐,一夜不成眠。虞蘇知道他的不安來自哪里,他怕從覡庚那里聽到自己的未來。如果那個未來,沒有姒昊呢?
古帝時代,帝於篡位,囚禁了本該繼位的世子朱。世子朱和虞陶正起兵反抗,一度取得勝利,可就在一場大戰前,世子朱暴卒——有傳聞是遭人藥殺,而后虞陶正戰死,一朝霸業毀于一旦。
在傳聞里,世子朱和虞陶正的關系如同夫妻。在虞蘇看來,他們和他及姒昊,仿佛是倒映在水里成雙成對的影子。他感到不安,屬于作古兩人的傳說,像篝火旁晃動的黑影般,激勵著他們,也告誡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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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邑的宮城以南,是一座宏大的觀象臺。這座觀象臺建成年代,甚至早于帝邑的宮城,它是帝邦最神秘的地方。農人的農時,每年的四時,皆由入住觀象臺的巫覡報知。帝邦的巫覡,有觀象授時的能力。
巫辛在觀象臺西側的木殿中居住了好幾個年頭,她的生命如此漫長,以至要講述她的故事,得從好幾代人之前講起。事實上,沒人知道她活了多久,而見過她的人,也極少極少。
她總是用白帛罩著臉,實則不只罩臉。她戴著一個古怪的龐大頭冠,白帛從頭冠邊沿垂下,將她的全身上下,連同一片趾甲都遮得嚴嚴實實。
聽聞試圖看見她真容的人,會因冒犯而受詛咒死去。傳聞,唯有晉朋見過她的容貌,當然那只是一個縹緲的說法,后面附會著許多帝邦的舊事。
晉矢烏兵敗的消息傳至任邑,晉朋正在丹宮喝得酩酊大醉,躺臥在美人榻上。他荒淫無度已有好幾年,他寵信卿臣酉異,國中大事皆托付與他,至于打仗之事,不是有個能干的兒子嘛。
“大王,世子不聽臣勸說,執意攻打鉞關,而今吃了大敗仗。這下可如何是好,姒氏余孽就要往尋丘來了。”
酉異和晉矢烏關系惡劣,他在世子憎惡名列中,排行第二。無怪乎他說得幸災樂禍,順便添油加醋。
“來不了,他來不了。”晉朋躺在榻上,肥大的肚子朝上,像一頭打扮高貴的肥野豬。他說話的聲音含糊,倦乏睜開的眼睛布滿血絲,眼光兇惡。
“大王,以臣之見得趕緊將世子召回來,另派個事臣去尋丘才行,我看事臣寒能當此重任。”
事臣寒是酉異的外甥,他那點心思換誰都知曉,帝邑的肥職都快讓他家族給瓜分了。
“召他回來,去去。”
晉朋翻了下身,美人用纖細的手臂將他龐大的腦袋抱住,在溫香軟玉中,這位帝邦的君王暈暈欲睡。他恐怕說的這些話,都沒經過大腦,只是嫌棄酉異有些吵,把他打發了。
“是,臣這就派人去召世子!”酉異老賊滿心歡喜,他畏懼晉矢烏,可得趁晉朋在的一天,把他扳倒。晉朋兒子眾多,除去晉矢烏,幾乎都是庸能之才,酉異駕馭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