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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人鑄造青銅劍有著獨特的工序,它的過程繁雜,中間環節不得有一點失誤,否則功虧一簣。近來桑城城主在大力鑄劍矛戈,來戎和晉夷的戰爭,讓緡人感到威脅逼近。
來吉是個老匠工,他起先對于姒昊想學鑄造感到不解。住在附近的人們,都知道姒昊和虞蘇是從虞地來的陶販,當陶販可比鑄造輕松多了,也有更好的收益。漸漸,來吉發現這個年輕人肯學,而且不介意吃苦。他熱愛鑄造,從他打造器物時的態度便能瞧出來。
在數百次千次的打磨下,青銅劍綻露出金燦燦的色澤,姒昊用手輕輕觸摸劍身,看到映在劍刃上屬于自己的眼睛。那一剎那,他想起了他的父親。
窗外,夕陽西沉,來吉貓身收拾自己的工具,一頭黃褐色的發像稻草一樣披在他背上。做為大作坊里最出色的老匠工,來吉使用的工具也最好,每日離開作坊,他都要帶走。
來吉起身,發現姒昊還在擦拭青銅短劍,他對于經由火冶煉、鑄造的武器,帶著一份特殊之情,來吉瞧出來了。來吉覺得姒昊不是尋常人,他還從沒見過哪一個人能這么快掌握鑄造的工藝,不說鑄造,他來桑城也不久,好些戎話都會說。
如果不說他是大河流域的族群,以他高大的身體,冶煉鑄造的能力,還有一口戎語,說他是戎人,大概無不相信。
日薄西山,姒昊離開作坊區,走向位于奚里的家。
家中虞蘇已經準備好晚飯,站在院中等候,他身邊跟著大黑。遠遠看見他的身影走在木橋上,大黑立即撒腳丫子奔出去,熱情迎接主人。
姒昊帶著大黑回到虞蘇身邊,此時天色已黑,四周聽得鳥兒歸巢的叫聲。虞蘇握住姒昊的手,兩人攜手進屋。屋中火塘的火燒得正旺,把小小的家照得通明。
秋日到了,姒昊不再到冶煉作坊里幫忙,虞蘇也不再去早市售賣陶器,兩人開始為前往戎地做準備。虞蘇在陶坊燒制最精美的彩陶器,姒昊籌辦布帛米糧,不時到桑城走動,尋訪商隊。秋市即將形成,商隊陸陸續續前來。
姒昊跟一支戎人商隊購買戎布,并用戎語詢問商隊的領隊,是否會途徑昆湖?領隊告訴姒昊,他們不是昆戎,行程也不會經過昆湖。姒昊可以等昆烏戈的商隊,此人是昆戎,他的商隊每年都會出現在桑城。
戎布的制作工藝不同于緡布,別具特色,穿上用戎布縫制的斗篷,也是戎人的象征。前往戎地的路途上,姒昊打算將自己和虞蘇打扮成戎人,這樣能避免許多麻煩。
秋日,四方的商隊云集桑城,各地的貨物出現齊聚,秋市已經開始,熱鬧喧嘩。姒昊在商隊間穿行,他打探子山晉的消息,并且尋找昆烏戈。
從商的人們,對子山晉多有耳聞,有的說他回了老家晉山,有的說他留在規方,還有的說他死了。唯一一致的說法是:子山晉不來桑城已經好幾年了。
昆烏戈的商隊今年來得晚,人們都說他每年秋市必來,只能再等等。
姒昊扛著一袋米糧,正欲離開秋市往南去,突然聽得身后一個女聲在喚他名字,他回頭一看,見到一位高挑的女子。女子正沖他笑著,問道:“吉蒿,還認得我嗎?”
“認得。”姒昊自然認得她,少有女子會在腰間別戎刀,還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子蠶會抵達桑城,姒昊一點也不驚訝,這奇女子曾說過她想隨同商隊,走遍天下。
姒昊將子蠶帶往奚里,領到家中,虞蘇熱情接待她。通過交談,才知道子蠶離開父親的商隊,跟著其它商隊前來桑城。
“我打算跟他們去帝邑,正好經過桑城,順便看看你們。”子蠶跟隨的子族商隊,將前往帝邑,那是一段不短的路途。
眼前這兩位在旅途中相識的男子,變化不小,從他們身上看不出任虞之人那種安逸的氣息。他們更像子族人,入鄉隨俗,隨遇而安。
作者有話要說: 昊總:光膀子“打鐵”的男人最性感
魚酥(拿陶器招攬顧客):快來看看啰,買大送小,只需要五個禽蛋,有面粉換也行哦。
第83章 出發戎地
子蠶是故鄉的來客, 攜帶著來自虞地的信息, 姒昊和虞蘇有許多事要問她。三人圍著火塘坐, 炙烤戎人販來的牛肉,喝著緡方的美酒,相當愜意。
就在幾分醉意下, 子蠶談起任方在晉陽谷和穹人的戰爭,她自然沒經歷過,但聽去任方的子族商隊言及。
“任軍起先打贏了, 穹人退兵, 直退到晉原的要塞夷城。任君嗣子趁勝領兵攻打夷城,眼看夷城就要被攻下, 晉夷突然從晉水派出援兵,援助穹人。”
子蠶講述的是一次大事件, 晉夷終于在晉原出手了!晉朋篡位帝邦后,他的老家晉東只保留一支算不得強盛的軍隊。晉東臨近規方和任方, 晉朋不放心這兩個方國,他縱容穹人進入晉原,阻斷通往規方之路, 并且攛掇穹人騷擾任方邊界。穹人在晉原發揮著最大的作用, 眼看它就要被任方聯合翟夷給逐出晉原,晉朋不再旁觀,果斷出手扼制。
“任軍和晉夷交戰了嗎?”姒昊聽得皺眉,他覺得如果交戰了,事情將不可預測。他離開虞地時, 任嘉屯兵在晉陽谷,還未和穹人開戰。戰局有些出乎他意料,原來穹人并沒有多強大,而晉朋也終于插手任方和穹人的戰事了。
“任軍退兵,退回了晉陽谷。”子蠶覺得很可惜,她雖然是一位女子,但對軍事很感興趣。任方明明戰勝了,卻不得不退兵,統領者心里該是多憤恨。晉夷這次出兵威逼,顯然已懶得做一絲遮掩,明目張膽,耀武揚威。
姒昊一陣沉默,他垂下眼瞼,無法去想象任嘉當時的心情,仿佛能看到他憋憤得捶梁的樣子。在晉夷出兵的情況下,兵退晉原是唯一的選擇,任方無力跟晉夷和穹人同時宣戰。
“要是任君嗣子不退兵,一口氣打下夷城,然后反攻晉夷在晉東的老窩,那可就很精彩啦!”子蠶從小在方國間行走,熟悉它們的地望。她對晉夷,穹人沒什么仇怨,只是看不慣它們以強凌弱。再說,穹人將商道阻斷,影響他們子族貿易。
“無法如此做,力量不足夠,除非能聯手夷人四部,或者和規方聯手。”有些想法,當年在任邑,吉秉和任君都討論過了。他們自然也討論過一口氣攆走穹人,并打殘晉夷在老家的勢力,解決后腹之憂,然后以帝子的名義號令諸侯,攻克尋丘,將大軍壓向帝邦。
因為看不到解決邊患的希望,所以任君這些年一直在隱忍;因為看不到姒昊復國的希望,所以任君默許了姒昊外出流亡。
虞蘇靜靜地聽,他聽得懂他們的討論,但沒有參與。任君拿晉夷沒有辦法,所以他的阿昊才一直流亡在外。冥冥之中有天意,如果他們能前方規方,也許就能改變戰局。
聽得姒昊提起規方,子蠶抬眼看他,也看向虞蘇,她聽他們說過要前往規方。在緡邑時,姒昊詢問她父親關于子山晉的消息,曾說他是洛姒族,他想前往規方。
“秋市開始了,你們還在尋找前去規方的商隊嗎?”子蠶覺得現在根本不會有商隊去規方,穹人才不管你是不是商隊,先洗劫一番再說,大家唯恐避之不及。
“我們想先去昆湖,聽說有一支昆戎的商隊,往年秋市都會來桑城。”四海為家的子族,對于遠行經驗豐富,對于商隊知曉不少,虞蘇樂于和子蠶講述。
“你們……”子蠶實在沒想到他們前往規方的執念如此之深,她感到驚訝。她是居無定所的子族成員,她能適應遠行,習慣離開故鄉漂泊,但是這兩人,明明先前過著優渥而安定的生活。
對于子蠶的驚訝,姒昊神色淡然,虞蘇嘴角微微笑著。子蠶把手伸向腰間,摘下一塊木牌,遞向虞蘇,她說:“這是子族的木牌,人們需要子族販貨,一般不會太為難子族,小蘇,你拿著。”
在同族子弟中,子蠶沒有交好的人,但她和虞蘇特別有緣,她很喜歡他。她老早知道姒昊和虞蘇是情人關系,她也很敬佩他們的篤情。
虞蘇摩挲木牌,沒有收下,他還給子蠶,誠實告訴她:“子蠶,我們有一面戎王賜下屬的銅飾。”子蠶一時沒反映過來,只是把自己木牌收回,掛在腰間。木牌掛好,她終于意識到虞蘇說了什么,她抬起頭來驚愕問:“小蘇,你們到底是什么來頭!”
看到的還是虞蘇淡淡的微笑,還有姒昊淡然的表情,子蠶想他們果然沒那么簡單。子蠶為人爽快,見他們不肯說,就也不再追問。
子蠶在姒昊和虞蘇家待了半日,都是在閑談,談得最多的是虞地的消息。她告訴虞蘇,她去過虞城,見過虞蘇的父親和母親,還見到了他的二姊和外甥女呢。虞父虞母生活無憂,身體健康,虞城安然平和。
這是子蠶帶來最好的消息,虞蘇心懷感激。
黃昏,姒昊和虞蘇親自將子蠶送到桑城城門,目送她灑脫地擺擺手,消失在城墻后。當她再次返回虞地,她還會前去虞城,幫虞蘇跟父母報平安。
希望下次還能和她相見,希望以后自己還能返回虞城,他的故鄉。
送走子蠶,兩人返回奚里。走在木橋上,夜幕已降臨,姒昊執住虞蘇的手,以免他不慎踩空墜河。兩人在河岸的家,于月光下顯得分外靜謐,它低矮而簡陋,陪伴他們渡過了桑城的夏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