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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很快,不知不覺, 天邊已魚肚白。屋頂上的炊火裊裊騰升, 雞叫聲時近時遠,四周的鄰里, 傳來開門的聲音。
虞蘇家的柴門被人推開,走進來兩男一女, 是風川兄妹和妘周。白馬上的行囊已經裝好,虞蘇過去招呼他們, 將三人領進屋里。
要離開虞地,前往緡方這樣的大事,虞蘇通知了親友。這一去可能好多年, 不知幾時能再相見, 親友紛紛前來送行。
虞蘇沒有告訴這三位友人姒昊的身份,只是說去緡地找大姐,順便在緡地生活。風川很不解,他拜訪過姒昊和虞蘇在姚屯的家,他不明白為什么突然要離開。風川雖不解, 沒有質問,他猜測他們有原由,只是不便說。
風夕一進屋,便就挽袖子和虞母一起做飯。她聽著兄長,虞蘇和妘周的交談,她沒參與,她知道虞蘇要走了,心里還是有些難過。虞母很喜歡風夕,拉著她說話,讓她以后常過來玩,風夕笑著應下。
已經到可以成親的年紀,風夕還是沒有找到一位合適的男子,她一直沒有去花草坡的對象。她看來也不急,日子照舊過。
妘周問虞蘇,以后他去紫湖打獵,可以借他們家的船用嗎?虞蘇說可以。
“你還惦記著去紫湖打獵,往后可沒那個機會了。我聽阿允說,你在杜苑幫虞君看獵場?!憋L川言語里帶著夸贊,他為他的伙伴而高興。他們這群人中,妘周最是貧困,現在他已經是在為虞君干活了,衣食無憂。
“不用天天待在杜苑,有時也能回城。對啦,阿允呢?”妘周拍了下大腿,想起虞允。他離開虞允家有幾天了,這趟來虞蘇家,還是風川去喊他。
“他晚些時候會來,我跟他說了?!庇萏K確定虞允等會就來,而且會帶上虞圓。這些友人中,虞允最早知道他要離城的消息——虞允和虞戍北關系很好。
在木俎上切菜的虞母,聽得他們的交談,笑著問道:“阿圓也會來吧,好些日子沒見著她?!憋L夕在旁揉面,聽到虞圓名字她抬起了頭,她臉上沾著少量的面粉。
虞允和虞圓這對兄妹,出身貴族,虞圓成年后,就不常到友人家玩耍。聽說她已經不能再到處亂跑,母親看得嚴,風夕也好久沒見到她。
“他肯定來,你這一去,不知道哪年才能再見一面?!憋L川是個剛強的人,此時也不免惆悵。
他這話一說,眾人都不語了。緡方對虞人而言,實在遙遠,不像任方就隔著條河,行船一日往返。
“要說我說,真沒那么遠,我阿父不也是個緡人?!眾u周打破沉默,他很小時候,曾跟父親回過緡地故鄉呢。
“我們還會回來?!?
一聲沉穩,悅耳的聲音響起,讓眾人都抬起了頭,看向說話的姒昊。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從院中進來,顯然聽到他們的交談。姒昊住在姚屯時,虞蘇的這些男性朋友都去拜訪過。他不當他們只是虞蘇的朋友,也當成自己的友人。
“要好好照顧我們小蘇啊?!眾u周拍著虞蘇肩膀,對姒昊囑咐。他這人說話沒輕沒重,這話他不適合說,姒昊和虞蘇的關系,比他和虞蘇的關系親多了。這句話,卻也是他們這些友人的心聲。
姒昊走到虞蘇身邊坐下,他看著虞蘇,認真回道:“必將他完好帶回?!庇萏K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他低著頭。
他和姒昊的關系,大家或多或少都猜測到了,其實也不是個秘密。
風夕將揉好的面團,用木棍搟面皮,聽得姒昊這句話,她停下動作。她覺得虞蘇應該是為了這人,才要離開虞地,她有這個直覺。兩人是打小的玩伴,她很熟悉虞蘇的性情。如果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事,他不會離開他的故鄉,他的親友。
眾人在屋中交談,虞父在院中喂馬,他邊喂馬,邊摸馬頭。這匹馬兒將陪伴兒子步上漫長的路程,他無法陪伴在他身旁。虞父年輕時,許多地方都去過,很不安分。他想不到他這個最溫雅的小兒子,會過起比他更闖蕩的生活,真是世事難料。
此時天已經亮了,對院的鄰居家,傳來孩子們玩耍嬉戲的聲音。虞父抬頭朝院門望去,他看到兩位年輕男子朝他家走來,他認出其中一人,是虞正。
虞正和風羽一起進屋,跟虞父打招呼。兩人相當客氣,一人手里提著臘肉,一人懷里捧著一罐肉醬。虞正說給虞父虞母吃,并向虞父介紹了風羽。
虞父知道虞正和一個男子住在環壕之外,所以很輕易就猜測到風羽的身份,他待風羽很淡然。虞父將兩人往屋里帶,姒昊和虞蘇早已迎出來。
大家基本都是老相識,很自然湊在一起交談。風羽話語少,見風夕也在,他帶上肉醬和臘肉參與做飯。風夕常去哥嫂家,和風羽比較熟,兩人低聲交談著,看得出他們很親好。
飯菜做得差不多,客人也來得差不多,一大屋子的人,熱熱鬧鬧。
虞正和風羽來后不久,聽得院中聲響,虞蘇探出頭,見虞允帶著妹妹虞圓一起過來。和倆兄妹來同來的,還有三位奴仆,奴仆們各自抱著一大壇的美酒。
棠梨花盛開的清早,設席院中,木案上擺滿美食美酒。男女混雜,不分輩分,眾人欣喜就餐。沒有別離的惆悵,沒有此生恐再不得相見的嘆息。
酒酣心暢意,聽得院外的人語聲,原來是吉華和邰東前來。他們來遲了些,不過還有美酒佳肴供他們享用。吉華對滿院子的人感到驚詫,邰東很自若,他知道小蘇朋友多。
被牧正坑了的邰東,不得不為任方傳遞信息,由此他昨夜在館屋和吉華商議事情,便就住下了。姒昊和虞蘇出行后,邰東會前往角山,將消息告知牧正。吉華會在任方住一段時日,確保姒昊和虞蘇安然離開虞地,以免其間有什么變故。
觥籌交錯中,時光不覺流逝,日頭上樹梢,和虞戍北約好的時辰已到。姒昊和虞蘇離席,虞父牽著白馬,將馬韁遞給姒昊。
眾人起身,擁簇兩位友人出院門。數位親友,一一跟姒昊和虞蘇道別,排在最后的,是虞父和虞母。虞父只是對他們點點頭,說路途上一切小心謹慎。姒昊和虞蘇分別向虞父和虞母行拜禮,虞母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眼中噙淚。虞母叮囑:在緡地要好好生活,要常和虞蘇的大姐虞云走動,相互有個照顧。
姒昊和虞蘇滿口答應,他們心里愧疚,但不忍虞母擔慮。
虞母頷首,揩去淚水,她拍了下兒子的肩膀,嘆息一聲,說道:“去吧?!庇萏K點點頭,他含淚微笑,對母親說:“阿母,我們會回來看你和阿父?!?
“去吧,別讓戍北公子等太久。”虞母揮手,她心里知道,孩子長大了留不住。她心里也知道,姒昊說會照顧她家蘇兒,肯定會好好照顧。她的蘇兒,說他會回來,肯定會回來。
眾人想將姒昊和虞蘇送出城門,兩人讓他們留步在院門口。邰東說他們要往南門走,一會我們再過去,免得引人注意。
這么浩浩蕩蕩一群人,確實惹目,不明就里的居民們可能會出屋圍觀。
姒昊牽來馱著大量物品的大白,虞蘇背負著貼身的物品,身后跟著大黑。兩人一馬一犬,在眾人的目送下離去。虞蘇不時的回頭,看著父母和友人,姒昊止步等候他,向眾人揮手。
終于,兩人消失在視線。邰東招呼眾人,讓大家三兩成群,朝南門走去,到南門外的林地里送行。
姒昊和虞蘇并肩走向南門,他們時而和鄰里打招呼,時而兩人低語交談。他們就像是要回姚屯那般,只是暫時離開虞城,過兩天還會回來。也許有一天,北區的鄰里們,會發現虞茅家那位小兒子好久不見,并聽說他去了緡方。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會將北區有過這么一個人給遺忘了,日子照舊過著。
兩人步出南門,看到剛抵達不久的虞戍北。虞戍北帶著一隊隨從,數位奴仆,他坐在馬車上,向姒昊和虞蘇招手。虞戍北準備一輛空馬車,配備御夫,這是給姒昊和虞蘇使用的馬車。
姒昊將白馬身上馱的部分物品卸下,裝在馬車上。白馬交由一位奴仆照顧,這位奴仆路上會牽著白馬跟隨隊伍。虞蘇坐上馬車,姒昊和他同車,在他身旁,兩人的腳邊,臥著一頭黑犬。
隊伍出發,經過南區的林地,馬車上的姒昊和虞蘇看肩林叢中揮手道別的友人。虞蘇大聲道別,用力揮動手臂,姒昊握住虞蘇的手,他對漸行漸遠的友人們,頷首示意。姒昊的目光掃視過虞正,風川,邰東等人,最終落在吉華身上。吉華瘦高的身影,半個身子罩著陽光,他神情平靜,也只是對姒昊點了點頭。
馬車上的虞戍北朝林地里望去,他想這些人知道虞蘇和姒昊要離開虞地,齊齊來送行。他們不知道,這兩位親友將踏上怎樣的路程,否則許多人都會攔阻。
兩輛馬車馳騁在前方,虞城在它們身后逐漸渺小,直至消失不見。姒昊和虞蘇最后回望一眼虞城,心中了然再次看到它,恐怕得是多年以后。
虞蘇將頭靠在姒昊肩上,姒昊抬手,摸了下他的臉龐。虞蘇的手臂摟住姒昊的腰身,離別的惆悵無法拭去,此時,心里是有一份比重更大的欣慰。他很欣慰,他能陪伴在姒昊身旁,而不用眼睜睜看他離去。
姒昊執住虞蘇的手,他決定帶他上路前,想了許多事。他想,他和虞蘇會好好活著,一起尋得安定之所,白頭偕老。他心里無所畏懼,無論前路是什么樣的攔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