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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傍晚,風帶著涼意,天邊晚霞呈現,是該走了,在這空蕩寂寥的地方,遠離著人家。落羽丘,將因為失去主人,而逐漸的荒蕪,時光會讓小屋倒塌,花草重新長回土階,而那個魂牽夢縈之人,再也不會出現。
虞蘇起身,跟著芒一前一后,走出林叢,最后看一眼土臺上的小屋,想起姒昊在屋門外削矛柄,用藤條綁矛刃的情景,他仿佛還在那里。虞蘇止步,淚水再次盈眶,他忍住沒讓它墜下,他垂下頭,步下石道,他心中悲切,在他不長的十五年人生里,他從未如此傷心。
芒走在前,不時回頭看他,看他徘徊的身影,芒說:“他不是角山人吧,人啊,有時候,就像蒲公英一樣,本來聚在一起,大風一吹就都消失不見了。”
飛絮的蒲公英種子,大概真是這樣。他本來就不是個牧民,就像任昉說的,他來歷不明,離去時,也無影無蹤,不為人所知。虞蘇眼眶的淚,被山道強勁的風吹干,他登下山道,來到野麻坡,他環顧四周,看著被風吹得四散的糧草,和發出啪啪聲的木棚,他切切知道,這里被遺棄了。
仿佛,自己也被遺棄了。
虞蘇步下野麻坡,和芒往牧正家的方向走去,他們穿過林地,蹚過溪水,來到蔥翠的竹林,此時夕陽即將消匿,殘留著最后一絲光耀,像似他被熄滅了的希望。虞蘇慢慢走進牧正家院子,邰東人在院中等他,問他怎么去那么久,虞蘇對他搖了搖頭。虞蘇進屋,芒跟邰東講述情況,邰東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就知道他心中難過。
虞城人,大多從生都死,都在虞城,他們不會突然離去,去遙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對他們而言,這是死亡。蘇還太年輕了,他不知道旅程上遇到的人,很多一生中都再不會碰上。邰東想,這種事,只能他自己去領悟,別人無法開導。
邰東還是小覷了虞蘇的傷心程度,他坐在自己的房中,背對著門,垂著頭面墻,像尊土偶般,不哭不語。喊他吃飯,他只是搖頭,看他臉上的神情平靜,就像似將痛苦都斂在心中。
“東陶,他不出來吃飯嗎?”牧正坐在席上,見邰東獨自出來。
“小孩子,心里難過,明天就好了。要說這吉蒿,他是去了哪里?”邰東想他是個孤兒,又沒依靠,離去得也太突然。
牧正沒有回答,他欺瞞了虞蘇,但對于這位熟悉的友人,他很難撒謊,于是選擇不說。邰東也不再問,他覺得事有蹊蹺,牧正也似有隱瞞,暫且先不論它。
堂上,只有牧正和邰東用餐,不見任昉,不見任葭,奇怪的是,也不見束的身影。邰東問起任昉,牧正說他出使任邑了。
兩人快吃完飯時,任葭才過來,她看到邰東笑著,她落座,拿起一根竹箸扎烤肉片。牧正見她失禮儀,瞪了她一眼,她仍是笑著,把肉片放碗里,捧著碗吃。邰東看她端起碗就要離開,遞給她一根烤羊排,吩咐她:“葭,你拿給蘇吃。”
兩人年齡相差不大,她又是牧正的女兒,虞蘇應該會接下。
“好。”任葭一手捧碗,一手拿烤羊排,朝虞蘇的房間走去。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邰東回頭和牧正繼續閑談,牧正說他晚上得上營地去,角山在緝捕一位弓手,此人殺了位豬倌。
任葭進入虞蘇房中,看見虞蘇模樣消沉,她走到他身旁,將排骨遞上,喚他:“小蘇,給你吃。”虞蘇回頭,見是任葭,他接過羊排,道聲謝。羊排執在他手上,烤得酥脆噴香的排骨,很勾人食欲,他卻沒有食用的意思。
“小蘇,你病了嗎?”任葭低頭看他,覺得他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沒有。”虞蘇搖頭。
“那你怎么了?”就是心智弱的任葭也發覺他和往時不同,他的憂愁全都在臉上呢。
“吉蒿走了,我今天去落羽丘沒見到他。”虞蘇回道,他沒將任葭當小孩子,認真跟任葭說。
“他受傷啦,被送去營地。”
“你說什么!”
虞蘇騰地站起身,激動地抓住任葭的手,任葭吃疼,掙扎,“又不是我害他受傷。”虞蘇趕緊松開她的手,歉意說:“是我不小心,葭你說吉蒿他在營地嗎?”
任葭拿眼瞟門口,像似在顧忌什么,見門口沒人,她才壓低聲音跟虞蘇說:“阿父不讓我跟人說,可是你很傷心,我偷偷告訴你,你別跟其他人說哦。”虞蘇感激無比,握住任葭的手,連聲說:“謝謝,葭,謝謝你。”
知道他還在角山,讓虞蘇的非常激動,而聽說他受了重傷,也讓虞蘇著急,又喜又憂,虞蘇的眼角滲出水,他大力擦去。
他起身,走出房間,任葭跟著他,兩人來到堂前,此時邰東和牧正還在席位上。邰東見虞蘇出來,挺高興還以為他想通了,牧正見女兒和虞蘇一起出來,心里早有幾分猜測,也罷,等他們途徑營地,也未必能瞞住。
“姊夫,我想去營地。”虞蘇看向邰東,他在懇請。
“讓他坐我車去吧。”牧正嘆息,他早就覺得姒昊和虞蘇的關系太密切,不是什么好事。
邰東露出困擾的表情,這都是怎么回事?不過很快牧正告訴他,吉蒿人在營地里,遭劫匪襲擊,受了傷,本不想聲張,怕牧民們害怕。
“我也一同去吧,明早讓芒將陶器運去,反正也要經過營地,不耽誤事。”邰東覺得吉蒿受傷,可能沒那么簡單,應該是傷得極重,才給送去營地,營地有位巫醫很厲害。
牧正讓莢牽出馬車,吩咐奴仆們看好家,他登上馬車,莢驅車,馬車上坐著邰東和虞蘇。
馬車在月色下前往營地,虞蘇緊張地握住拳,他身子因為激動而戰抖,在這之前,他還在傷心姒昊離去,而此時,他即將見到他,心里又極為擔心,不知道他傷得怎樣?
牧正一路神色肅穆,邰東也不言語,虞蘇壓抑住自己焦急的心情,他只求馬兒快些跑,快快抵達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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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姒昊躺在榻上,右手拿著一條藍色的發帶,像似在把玩,他周身彌漫著草藥的氣味,真是熟悉的味道。壺在倒藥湯,不忘瞥一眼榻上之人,他今日精神不錯,不再病懨懨,連動也不想動彈。
隨著體溫恢復如常,姒昊身上披的羊羔皮換成了一條葛被,火塘里熊熊燃燒的柴火也換成暗燒的炭火。榻旁的土墻上放著一盞油燈,為小屋提供照明。
藥渣濾去,倒出一碗暗色的藥湯,壺端著碗,朝姒昊走去。壺接近時,姒昊將發帶收起,揣入懷里,壺想,該不是他相好的女孩子贈的東西。雖然這位傷者,落入他手里,像只病犬,可他容貌實在出眾,言談舉止也令人記憶深刻,想來健康時是位很出眾的少年。
姒昊用右臂試圖支起身子,壺趕緊把碗放下,去攙扶他。本就弱得無法起身,還想自己爬動身子,壺不是很懂小年輕的心思。看他的右手,也有一道咬傷,還沒完全愈合,就不能老實些。
病弱使得姒昊無法坐起身,壺不過是抬動他上身,在他脖子后墊兩個草枕頭,把他墊高,好喝藥。喂這位少年吃藥,很簡單,把碗湊他唇邊,他自己會大口喝下,不用勸。這種藥湯,苦得咋舌,他呼呼飲下,眉頭都不皺一下。
很好,求生欲挺強。比壺照看過的其他病人好多了,他不會因為傷痛而嚎哭,也不因傷重不便而暴怒。很平靜,很認命,好照顧,給壺留下不錯印象。
熟悉的苦味,來自湯藥,這種味道,姒昊再熟悉不錯,他在任邑,喝了好幾個月的湯藥。那時,他腹部中箭,險些沒命。真是多災多難,連番受傷,真該感慨自己命硬。
姒昊很少會自暴自棄,這得益于他所受的教育,他知道人世的苦難,還有生存的不易。他比許多許多人幸運,沒有被當成牲畜一樣殺祭;沒有被俘為奴隸,腳上戴著木枷生活;也沒有窮途潦倒到為一口吃的,去乞求他人,去和犬豬爭食。
仰躺在榻上,望著窗外漫天的星光,懷里揣著所思之人的物品,姒昊想活著真好。他能活下來,實屬不易,又何必去耿耿于懷,覺得命運對自己不公。
壺收走空碗,在一旁忙碌,攪拌藥糊,他得給姒昊換藥。晚上,喂過藥,換過藥,就可以去睡一覺,壺覺得疲憊。本來,牧正送來一位女婢,誰知那女婢怕血,眼淚嘩嘩,嚇得臉色都白了,只能讓她回去。好在傷者醒來后,壺負擔輕松很多。
藥糊捧到榻上,往燈盞旁一擱,壺拉姒昊被子,露出傷臂。解開包扎的布條,呈現傷口,壺再一次想,這人身體真強健,生命力頑強。傷口已經不淌血水,日后會逐漸愈合,只是這只手臂被箭鏃貫穿,里邊骨頭碎了,日后只怕要落個半殘疾,再無法提舉重物。
換藥難免要碰觸到傷口,那可是相當疼,姒昊咬著牙一聲不吭,壺也盡量讓自己動作輕快,等他將布條纏好,抬頭看姒昊,他額頭都是冷汗。看著他堅毅的樣子,壺說:“你腹上的傷也是箭傷吧,看來弓箭無法奪走你性命。”
姒昊應道:“曾有一個人,她也這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