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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昊抬了下眉頭,看向虞蘇,他像似做了思考,而后才將青銅刀遞給虞蘇。
虞蘇接住,捧在手上,端詳這把青銅刀。刀柄上的紋飾,看著像一種動物,也許是老虎,也許是豹子,也許糅合了其他猛獸。紋飾流暢,形象威嚴而神秘,它的制作工藝高超。刀身長度只比巴掌長些,在刀柄上,有一個環首。這樣的樣式,虞蘇見過,他父親就有一把,只是沒有姒昊這把精美,遠遠比不上。
“這是你父母留給你的嗎?”虞蘇記得姒昊說過他父母都已不在人世,這樣一把貴重物品,很可能是傳世之物。
“不是。”姒昊將青銅刀取回,言語漠然。
虞蘇本來是想問問他的身世和家人,但是姒昊的態度,讓自己不敢多言。希望不是把他冒犯了,虞蘇想。
兩人坐在一起,姒昊專注于烤鱉肉,虞蘇負責照看炭火。
終于,鱉肉烤熟,姒昊分食虞蘇,虞蘇捧著木碗,道聲謝謝。虞蘇執住竹箸,夾取鱉肉,他用竹箸吃飯,吃得還挺順手。鱉肉最好吃的部位是鱉裙,姒昊分了虞蘇一份,虞蘇細細品嘗,相當鮮美,口感嫩香。他未入嘴前,還以為烤鱉肉不會好吃呢。
鱉肉在虞蘇家里,主要用來燉湯,偶爾也蒸。
“鱉肉烤著也很好吃。”虞蘇細細“收拾”完鱉裙,把沒有皮肉的鱉殼放在一旁,由衷稱贊。
“還要嗎?”姒昊問他。
“不要了。”虞蘇碗中還有不少鱉肉。
姒昊將石板上的鱉肉全都夾入木盤,他夾出一部分分食大黑,大黑早按耐不住,叼起一塊大的,跑門口啃食。
大黑對虞蘇似乎已習以為常,不曾再吠過虞蘇,
虞蘇低頭吃肉,不再說什么,他吃東西的樣子溫雅。他獨自坐在一旁,姒昊看他,只能看到他背影,這背影看起來很寂寥。
“你們怎么煮?”姒昊難得主動開口。
“我們會用陶鼎燉鱉,加姜片和菇,也很好吃。”虞蘇露出笑容,他的眼睛閃閃發光,一掃之前的沮喪。
“我……我會制陶,等我腿傷好了,我做幾件陶器給你。”虞蘇把他心里的想法說出來。炙烤的食物很好吃,但是他希望姒昊能吃到其他做法的食物。
姒昊問:“你幾歲?”
“十五。”虞蘇有問有答,顯然很高興。
“吉蒿,你幾歲呢?”虞蘇還不知道姒昊年齡。
“十六。”姒昊吃著鱉肉,頭也沒抬。
虞蘇驚訝想,原來他才十六歲,看起來好老成。難得姒昊肯主動說話,虞蘇問: “吉蒿,你一直住在這里嗎?”
“不是。”姒昊把鱉裙吃掉,鱉殼并不啃食。
虞蘇小心翼翼問:“那你以前住哪里?”
姒昊沒有回答,他看著陶鬶上冒起的煙氣,沉默許久。他拾起鱉蛋,將它們放進陶鬶,清水煮鱉蛋。
虞蘇等姒昊的回答,等到鱉蛋熟了,姒昊也沒告訴他。后來剝著鱉蛋殼,吮吸燙紅的指頭,虞蘇沒敢再追問,他知道姒昊不想告訴他。
夜里,姒昊仍舊睡在屋外,虞蘇睡在屋內。
虞蘇比第一夜還難入睡,他覺得屋內悶熱,皮膚發燙,一股不明的燥熱在身體里亂竄。雖然屋門大開,不時有涼風吹入,而且火塘的火也只保留火種,并未熊熊燃燒。
他沒有意識到是這只大鱉的功效,還以為天氣熱所致。以往在虞城吃鱉肉,不會一口氣吃這么多,要搭其他米糧食用。
虞蘇到深夜才睡下,他睡下不久,外頭嘩啦下起雨來,雨聲響徹,也帶來冷意。虞蘇在久違的冰涼中沉沉睡著,不知道淋得一身雨的姒昊,跑回屋里來。
姒昊吹燃火塘里的炭火,坐著烤衣服,火光有限,只映亮姒昊四周,泥臺上虞蘇的身影為黑暗遮蔽。姒昊知道虞蘇在熟睡,他聽到虞蘇均勻地呼吸聲。
初來角山時,每一個夜晚姒昊都睡得不踏實,往往從夜中驚醒,警惕著外頭的風吹草動。
他不怕野獸,他怕的是人,人心比猛獸更為可怕。
他怕得不是虞蘇,他只是不想牽連他。
舉著根燃燒的柴火,將墻角照明,姒昊看見躺在泥臺上的少年,他有著安恬的睡容。哪怕帶傷,他的長發也細心梳理,綴著飾品,穿著件整潔的細麻衣,昏暗中,昳麗而恬靜。
這人為何能這般安心,他就不怕自己用青銅刀了結他性命?
姒昊抬手碰觸虞蘇耳邊的流蘇飾物,他見過類似的飾物,在一位嬌美,溫婉的女子身上。那女子是任邑臣西的女兒媯蘭,以美貌聞名,她母親便是位虞人。
常聞虞城出佳人,倒是不虛。
收回手,拇指腹在虞蘇臉龐輕輕蹭過,觸感柔滑。
姒昊想起他微笑的樣子,只有生于安樂,無憂無慮的人,才會對陌生人笑得如此燦爛。
把手中的柴火放下,姒昊像似對虞蘇失去了興趣那般,返回火塘坐下。
離天亮還有老長時間,姒昊的衣物掛在木梁上烘烤,他只在腰間圍了塊蔽膝。
他想起吉秉說過,在遙遠的過去,在所有古帝之前,那時人們還不會編織衣物,亦不會用火。人們茹毛飲血,知其母而不知其父。蒙昧的活著,不懂得用火,亦不知道遮羞,后來人們采集火種炙烤食物,后來人們在腰間有了塊遮羞布,終于活得像個人。
有著火塘和一條蔽膝的姒昊,沒有發出對身為人的感慨。
他的發絲還濕潤著,他屋中唯一的臥處給了別人,唯一一條草席也是,他今晚得靠在火塘邊睡了。于是姒昊像個野人般,蜷縮著身子,躺在火塘邊睡去。
夢里,他沒有夢見吉秉說的那個遙遠的時代,他很難得地夢見了媯蘭。他和表兄任嘉站在城堞上,一起看她。傍晚的風吹拂她的長發,她耳邊纏發辮的藍色流蘇拂動,她的嘴角潺湲著笑容,確實挺美。
不知不覺,她的臉龐,變成了虞蘇的臉,也正在微笑著。
夢到這里被中止,姒昊從夢中醒來,他心中仍有份令人不安的情緒,誰想睜開眼,對上一張放大的臉,正是虞蘇。
虞蘇趴在地上,長發垂在姒昊眼前,他手里拿著一條布被,從仰躺的姒昊角度看來,他就像是撲在自己身上。虞蘇雙手交錯在自己腰間,兩人的胸口挨得很近,幾乎要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