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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首幾個人連忙下來,整衣相迎,踩著光線中亂飛的塵埃,鄭觀容走了進來。
他著一身鴉青色的圓領常服,人極年輕,但是氣度高華,寵辱不驚。這讓他在滿朝年歲都比他的大的朝臣中仍然顯得沉穩持重,又因為過于年輕和出色的面皮,頗有幾分姑射仙人之意。
太師鄭觀容,先昭德皇后之弟,少時為先帝伴讀,圣眷優渥,簡在帝心。先帝去后,幼子即位,鄭觀容受先帝遺命輔政,至今十年矣。
刑部侍郎一改倦怠不耐的神色,殷勤地將鄭觀容迎到上首。
鄭觀容擺擺手,不上座,只是坐到人抬過來的一張椅子里,抬眼看向葉懷,“我便聽得你是今日回京,好等不見你來,才知道你是被絆住了腳。”
堂中幾人安靜了下,似有若無的目光都聚集到葉懷身上。
葉懷面向鄭觀容,微微一笑,冷峻的眉眼變得柔和,全沒有先前油鹽不進的樣子。
他那寧折不彎的腰,忽然可以軟下來了,隔著在場眾人,葉懷向鄭觀容行禮,聲音微微沙啞,叫他老師。
鄭觀容含笑點頭,一時堂內幾人心里各有盤算。
大理寺少卿給刑部侍郎遞了個眼色,刑部侍郎忙捧著葉懷的供詞給鄭觀容過目。
鄭觀容抬手止住他,“公事朝堂上說吧,我不打擾你們,你們繼續。”
刑部侍郎悻悻地把供詞收回來,駙馬貪污案已問無可問,鄭觀容還在這里看著,也不好對葉懷多疾言厲色。
“事情已經清楚了,沒有要問的了。”刑部侍郎小心陪著笑臉。
“那便走吧。”鄭觀容道。
葉懷走到他身邊,安靜候著。
“剛回京,家門還沒進去......”鄭觀容站起來,撫了撫葉懷衣袖上的塵埃,話頭一轉,對幾人說:“諸位大人也辛苦了。”
“不敢不敢。”幾位堂官腰彎得低低的,手伸得直直的,一揖到底,送鄭觀容和葉懷二人離開。
人走了,刑部侍郎吁出一口氣,直起身體。他旁邊,御史神色不滿,一言不發,已先行離去。
大理寺少卿袖著手站在刑部侍郎旁邊,“先時聽得這葉懷得鄭太師青眼,我還不信,不想卻是真的。”
“如何不信?”刑部侍郎問。
鄭觀容是什么樣的人自不必說,多提一句只怕禍從口出,只說葉懷,大理寺少卿笑著道:“葉懷這脾性,實在是......”
“你當他真是剛正不阿,寧折不彎的人?”刑部侍郎哼笑,“這人的骨頭根本就是軟的,只是分人,尋常人不得見罷了。”
鄭觀容的馬車停在衙門外,兩匹駿馬并頭站著,燈籠上掛著鄭家的徽記,侍從與護衛在前后列隊,行容整肅,沒人敢說話。
葉懷與鄭觀容先后進了馬車,侍從一擺手,車輪滾動的聲音響起,一路往宣陽坊鄭家去。
鄭家府邸氣勢恢宏,樓閣迤邐,飛檐青瓦,庭院重重。與之相對的,鄭家人口稀少,鄭觀容父親這一房,生兩女一子,長女昭德皇后,次女平遠侯夫人,三子鄭觀容。
昭德皇后早逝,平遠侯夫人婚后便同丈夫去了邊疆,因邊疆苦寒,不忍獨女受苦,便將她送來京城舅舅這里。如今的鄭家,除了鄭觀容,便是他的外甥女,平遠侯夫人獨女許清徽。
葉懷下了馬車,直入鄭觀容的主院。主院里正房五間,左右各有東西廂房,寬敞疏闊,門口游廊下東西兩側栽種兩叢芭蕉,院中路面筆直規整,紅磚壘出花壇,栽了一株松樹,一株海棠。
早有兩個侍女立在廊上,引著葉懷到廂房沐浴更衣。
這兩位侍女葉懷都認得,放春和迎秋,葉懷留宿鄭府時,常是她們兩個伺候。
屏風后熱水已經備好,葉懷洗了個澡,渾身的沉重和疲憊一掃而空。他穿著中衣走出來,臉上恢復了一些氣色,只是眼睛仍酸脹發紅。
放春用布巾將葉懷的頭發包起來,問:“大人可要休息一會兒?”
葉懷搖頭,跪坐在胡床上,放春給他擦了頭發,又擰了熱帕子敷眼睛,迎秋端來一盞參茶,給葉懷提神。
葉懷喝了參茶,擦干頭發之后換了衣服。衣服是新做的,青羅長衣,衣上繡有浮光流動的寶相花紋,襯得葉懷其人如玉,內斂華貴。
一切收拾停當,葉懷去見鄭觀容。
鄭觀容在書房,葉懷進去時,書房有人,正和鄭觀容回稟事務,見葉懷到了,鄭觀容擺擺手,叫人下去。
“收拾好了?”鄭觀容沖他招手。
葉懷走到案后鄭觀容身邊,提衣跪在他面前,取了茶,舉至眉前,奉給鄭觀容。
“學生本該一回來就來府上拜見老師的,不成想被事情絆住腳,這杯茶奉得遲了,老師勿怪。”
鄭觀容喝了他的茶,將人拉起來。
他自己還是坐著,單手撐著下巴靠在圈椅里,幾縷烏黑的長發從他肩頭滑落,雖然仰著頭看葉懷,可并不局促,只有一派閑適從容。
“瘦了些。”鄭觀容眉眼含笑,打量著葉懷。
“約莫是連日趕路鬧得,回到家里休養幾天就好了。”葉懷那么說,眉心還是微微蹙著。
鄭觀容抬手,輕輕撫了撫葉懷的眼眉,他微涼的指腹貼在葉懷眉心上,葉懷忍不住閉了閉眼。
他的手很涼,葉懷常覺得鄭觀容整個人像尊玉做的假人,手冷,心冷,實則權欲滔天。
“駙馬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鄭觀容聲音懶散,“社鼠城狐罷了,死也不會挑時候,白白污你名聲。”
有他這句話,葉懷就放心了,他身體放松下來,微微垂著頭,對鄭觀容笑。
葉懷這人生得冷,一張臉常年面無表情,就是笑,也是淡淡一抿嘴,眼尾簇著,是外人不常見的柔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