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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上高掛著一幅大紅百福流云紋喜幛,上題了四個字:佳兒佳婦,落款的正是那位風傳很有機會接任閣首的人物。懵懂的看見了還要奇怪一下這是誰送的,放在如此顯眼的位置,腦子轉得快的卻已經開始羨慕起陸家的面子大。
除去種種花團錦簇的布置,最顯眼的要算兩把鑲云紋大理石的太師椅。黎婉見親朋好友濟濟一堂,趕緊命人把陸老爺和陸太太請了上來。
早有贊者就位,高喊道:“新人向父母敬茶!”若是按舊例,是該磕頭的。只是如今什么事情都要談平等,講文明。舊式婚禮中的種種習俗難免也要順應潮流改上一改,鞠躬敬茶就算了。
莫家楨今天難得穿了馬褂,帽上簪著紅花,比之平日摩登的作風顯得鄉氣不少。陸佳人穿著鴛鴦戲水圖樣的旗袍,頭上蒙著半透明的水紅色喜紗,直罩到腰際,這又是一項中西合璧的典型了。但在陸明夷看來,這樣打扮不僅讓她平白矮了一頭,而且累贅得很,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美觀的地方。
敬完茶就該父母臨別訓話了,雖然陸老爺是頭一次嫁女,但因對女婿不甚滿意,故而一直威嚴有余,溫情不足。訓話也顯得硬邦邦的:“戒之敬之,夙夜毋違命。”
這段話是出自《儀禮·士昏禮》,陸老爺生平受西風影響頗深,沒想到女兒婚禮上倒用上了典故。正所謂夫唱婦隨,陸太太也跟著說道:“勉之敬之,夙夜無違宮事。”
來賓中有那一等老學究覺得陸家很講古禮,不愧為詩書禮儀之家,頻頻捋著胡子以示滿意。年輕人中國文造詣不行的就有好些一臉迷惑,特別是新郎倌,這個當口又不好出聲問人,簡直是無所適從。
落到陸老爺眼里,難免又添了個不學無術的印象。陸益謙收到妻子暗示,忙上前半步小聲提醒男方儐相道:“不需說別的,謹領訓三個字就成了。”
好不容易硬著頭皮把場面糊弄了過去,大門處卻傳來一陣喧嘩聲。與禮樂大相徑庭,惹得來賓紛紛回頭去看。
陸老爺夫婦正疑惑間,只見兩個穿著制服的男子走將進來:“多有打擾了,請問哪一位是孫得勝?”
正招呼賓客的孫經理不由全身一顫,臉都不敢往那邊轉。在他身邊,也混了張請帖的魏五不動聲色地來回觀察著眾人的動靜。
這話一說出來,旁人猶可,二姨太先不干了:“沒見我們家正在辦喜事么,你們是從哪個地縫里冒出來的?點名道姓的是要拿人吶?”
黎婉從二姨太一開口就知道要壞事,趕緊帶著丫鬟老媽子先把她按了下來。陸益謙順勢接過了談話:“看衣著,兩位探長是工部局的?我與你們警務處長是舊相識了,不知道找孫經理有什么事?”
其中那個年長些的便道:“陸主任客氣了,黃處長也經常提到您。本來兄弟們實在不該在今日來府上叨擾,不過接著了一樁大案,我們也是職責在身,不得不跑這一趟。”
既然知道自家與警務處的關系還能上門,必然不是小事,陸益謙不禁奇道:“什么大案?”
“有人舉報孫經理貪污公款瀆職納賄,所以我們來請他回去調查一二。”那位探長的態度很是有禮,說出的話卻叫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
第47章 巧舌如簧
正打算送嫁的當口, 警察上門來要帶走新娘的舅舅,這種事情哪怕在小門小戶都不多見,更何況是陸家這樣的人家。
大廳中立即響起了一片竊竊私語,雖然每個人都盡可能地壓低了自己的嗓門。但因為人數是如此多, 匯合在一起幾乎要壓過喜樂去。孫得勝的腿都軟了, 一聲冤枉都喊不出來。
他喊不出, 自然有人替他喊。二姨太那把嗓子在一片嘈雜中顯得分外嘹亮:“老爺太太, 我哥哥怎么會做這種事,一定是有人陷害啊!”
陸佳人完全懵了, 下意識地伸手去揭喜紗,丫鬟翠翹急得不得了:“小姐, 喜紗是要行禮后才能取下來的,不然不吉利。”
男方的儐相有方才被搶白的,此時就忍不住要講兩句風涼話:“警察都上門來了, 還能吉利到哪里去?”
總之,場面實在亂得夠嗆, 樂隊一時也不知道是接著演奏還是停下來。
陸益謙身為陸家的長子,新娘的大哥,這種時候是要擔起責任來的。“二位, 貪污可算得上刑事犯了。孫經理是我家的老人,我相信他不會知法犯法才是。現在的情形你們也看到了,能否容我們先辦完喜事,明日再去處里把這事搞清楚?”
雖說工部局在租界是實際掌權者,也要給政府幾分薄面, 且陸大少的仕途看好,一般人在這種時候也就退讓了。但這一回,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竟是不肯松口:“陸主任,實在抱歉,我們也是奉上峰的命令辦事。要不然您先讓孫經理隨我們走一趟。放心,我們只是錄個口供而已。”
一邊要帶人走,一邊拉著不讓,事情就這樣僵住了。
對于陸益謙來說,今天硬要保住孫經理也是可以的,只不免傷了與工部局的和氣。要說這孫得勝不過是他家姨太太的親戚,往上推個二十年陸佳人都不能公然認他做舅舅的,到底有些不值得。然而就此讓這人跟著警察走了,也是傷了陸家的面子。
在經濟學問上,陸益謙不曾落于人后,論人情世故上的決斷,他就比不過妻子黎婉了,不免猶豫了一回。
誰知道他這一猶豫,二姨太不干了,掙開丫鬟婆子沖上前就抱住了陸老爺的腿哭訴起來:“老爺老爺……我伺候了您這些年,替陸家生養兒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回我哥哥被人陷害,竟是要在他外甥女的婚禮上逮人。這是不把您放在眼里,不把陸家放在眼里,您一定要替我作主呀!”
大庭廣眾之下這樣撒潑胡鬧,陸太太的臉色都快鐵青了。礙著親戚朋友們都在,還不能發作,只得親自去扶她:“蠟梅,你先別哭,有老爺在,一切都會處理妥當的……”
梅姨娘見機極快,趕緊幫著一塊把二姨太架起來:“二姐,太太說得是,這種時候咱們婦道人家還是別插嘴了。”
眼見場面紛亂,無論怎么樣陸家都難免成為笑話,陸老爺早就沉下了臉:“孫得勝在哪里?”
他一發話,沒人敢作聲。孫經理好容易緩過來,強自鎮定地走上前拱手喊了一聲:“陸董……”
“你說,這是怎么回事?”陸老爺的目光如電,一拍太師椅的扶手大有興師問罪之態。
二姨太一心想替兄長出頭辯護,無奈被陸太太派人死死按住不許她再出聲,只得眼睜睜著急。
孫得勝苦著臉直喊冤枉,連稱呼也改了:“小的追隨老爺多年,怎么敢做這樣欺心的事情,若是不信,可以去銀行查帳。”
面對陸老爺,吳探長的態度仍舊不卑不亢:“陸公,是非曲直不在一張嘴上。既然有人檢舉,必然握有證據。不妨先讓孫經理去配合調查,等有了公論,對銀行的各位股東也好交代不是!”
陸老爺的脾氣一向耿直,最見不得那些暗地里的勾當:“既然如此,孫經理就先去一趟警務處,務必把事情查清楚了!”
他老人家一發話,基本就算是定局了。所幸這孫得勝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沒了他婚禮說不定更順利些。不僅新人做如此想,在場的也多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除了二姨太外再沒第二個人出頭。兩位探長當即滿臉堆笑道:“當然當然,多謝陸公體諒。”
轉眼間大廳內又是一團和氣了,只要等孫得勝一走,儀式就可按原計劃進行。惟有陸明夷的視線不經意地掃向孫經理身后,隨著她一點頭,有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冒了出來:“二位探長且慢……”
好端端地,又是哪里冒出來個程咬金。不少人都好奇地朝聲音來源望去,多數來賓并不認得這個西服男子,就算認得的如黎婉、蘇伶、陸宜人等,也不知道他此時開口是什么意思,不免疑惑萬分。
魏五打扮起來也算儀表堂堂,只見他越眾而出,對吳、賈兩位探長拱了拱手:“我想問一句,二位剛才說有人檢舉,又說握有證據,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俗話說捉賊拿臟,捉奸成雙。你們就這樣把孫經理帶走,只怕有些莫須有的嫌疑。”
吳探長一時摸不清他的來路,倒被問住了:“閣下是?”
“敝姓魏,”魏五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仍然執著于追問帶走孫經理的合理合法性:“您看方便的話,能不能簡單說一下?”
這邊逼得緊,吳探長生怕橫生出什么枝節來,與賈探長對視了一眼后簡單說道:“孫得勝在外欠了將有一萬塊的賭債,在年前全部還清了。債主說,就是他親口講的盜用公款所得。”
一萬塊大洋可不是筆小數目,在場的雖然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也不由暗暗咋舌,相互交頭接耳起來。
“姓孫的不過區區一個信貸部經理,銀行竟給他那么高的薪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