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蘋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句話一出,剛才還笑嘻嘻的魏五,臉色可謂風云變幻。由紅轉白,由白又青,變了好幾回,最終咬著牙道:“我自罰一杯!”
“哎哎……這可不行!”陸明夷眼明手快,一把就攔住了他手上的杯子。“江湖上誰不知道五爺是條響當當的漢子,胳膊上跑馬,拳頭上立人。此時更該給我們做個榜樣才是,否則傳出江湖豈不惹人恥笑。”
其實陸明夷這話是有胡攪蠻纏的嫌疑,一開始盛繼唐說的是可罰酒,也可講故事。叫她這么一說,倒成魏五的不是了。
盛繼唐原沒留意,一經說起才注意到錢袋雖是舊物,但明顯用得很愛惜,那上頭并蒂蓮的繡花也是栩栩如生。暗忖這丫頭的眼睛倒尖,怕是個女孩送的定情信物。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也就不方便拆穿她。
轉眼就成了兩對一的局面,魏五盯著錢袋癡癡看了半晌,才默嘆了口氣:“這個錢袋……并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而是一樁冤孽,我只怕說出來,污了你們的耳朵。”
“此間只有我們三個,話出你口,入我們耳。絕不外傳,你盡可放心!”陸明夷見他的神色不尋常,承諾得也很是鄭重。
屋內的燈泡跳了幾下,那閃爍不定的光映在魏五臉上,讓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陰郁,又嘆了口氣后,他開始了講述:“這個錢袋是我鄰居送給我的,她叫玉荷……”
難怪那錢袋上頭繡的是并蒂蓮了,又一個青梅竹馬的故事,陸明夷想。
“我出生的那年,正是我爺爺過世的時候。他這一輩子文不成武不就,只把祖上的田產輸了個盆干碗盡。要不是娶了我奶奶,連后事都沒人給他料理。到我五歲時,爸爸也病死了,家中越發困頓。我娘就跟著鄰居大嬸一起編筐子笊籬簸箕,編好了托人拿去集市賣,勉強糊口。”
魏五喝了一口酒,繼續往下講:“玉荷生得漂亮又能干,打小就有不少人喜歡。可她偏偏愛跟我在一塊玩,不管吃什么有她一口,也有我一口。我的衣裳破了,都是她給我補……我發過誓,總有一天要讓她過上好日子。”
這一類誓言往往都是有始無終的,陸明夷曾在滾地龍見過不少艱難環境中的愛情。不是兩人不夠真心,只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幾乎沒什么好結果。但還是忍不住問:“后來呢?發生了什么?”
“十六歲時,我娘也死了。我把舊屋賣了,只身從鄉下來了上海,滿腦子都是發財的念頭。那時候玉蓮十五歲,我才來了一個月,她就跟了來,說是想賺錢日后把她娘也接來享福。我想著兩個人在一起多少能有個照應,就同意了。”
說到這里,魏五忍不住把整杯酒都灌了下去,自嘲道:“一個剛從鄉下來的毛頭小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會,連在碼頭扛大包都被嫌棄身板不夠結實。倒是玉荷,長得好看,手又巧,很快就在書寓里謀了個娘姨的活計,一個月講定給七塊大洋。就憑這七塊大洋,我們艱難地在上海站住了腳。”
陸明夷和盛繼唐同時皺起了眉頭,所謂的書寓不過是長三堂子更文雅些的叫法,說穿了還不是妓院。在那種地方謀生,沒有八面玲瓏的手腕,沒有過硬的靠山,就只有被人拆吃入腹的份。
這不是什么尋常傷疤,陸明夷意識到這點后當即把魏五手中的酒瓶奪了下來:“行了,別喝了,過去的事多提無益……”
“不不……你讓我講!”魏五撐著額頭,一邊擺著手。“好幾年了,我一直覺得對不住她。今天是大年三十,我把這些說出來,就當是…紀念她罷!”
他的眼中透著濃得化不開的哀傷,與平日那個仗義的漢子判若兩人。“那些日子,她做娘姨,我就打零工。雖然艱難,但我們滿心期望,總以為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直到書寓派人叫我去認尸……”
“玉荷死了…死得很慘……”魏五緊閉著雙眼,表情痛苦而猙獰,似乎眼前又出現了那悲慘的一幕。“那天玉荷伺候的姑娘生了病,她去前頭報信,就被看上了。那人是個混幫派的,幾家堂子都是他的地盤。玉荷不從,他就用鞭子活活打死了她……”
室內點著炭盆,但陸明夷不由打了個寒戰。她也曾經在那鬼地方煎熬過,她完全可以想象那副情景……
“我還記得那天就是年三十,書寓給了十塊大洋的燒埋費就把我打發出了門。我想跟他們拼命,結果反而被打得鼻青臉腫,像條狗一樣被扔在街邊。于是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花了半個時辰把刀磨得又快又亮……”
隨著魏五的講述,明夷仿佛看見了那個倔強又絕望的少年。偌大的上海,除夕夜,每個人都喜氣洋洋,偏他在想著同歸于盡,這是何等的慘烈。
盛繼唐把桌上的酒打開,替他把杯子滿上:“我猜那把刀最后沒有派上用場,不然你現在也不會坐在這里了。”
“九爺英明!”魏五一口干盡里杯中酒:“我懷揣著尖刀趕到會樂里,聽著里頭的歡聲笑語,想起玉荷,我恨不得把那些人碎尸萬段。可是我也知道,沒等我摸進去就會被抓住。不僅報不了仇,反而賠上自己一條命,我就是個膽小鬼!”
“你要真是個膽小鬼,你當年就該回鄉,從此老實務農。而不是加入風門,伺機報仇了。”盛繼唐又替他滿上了一杯:“那個幫會的小頭目現在在哪里?”
“哈哈哈哈……”魏五笑得幾乎流下淚來,把杯子高高舉起:“知我者九爺,那個人早在第二年就在黃浦江種了荷花。他害了玉荷,我要他永不超生!”
看著這個邊哭邊笑的男人,陸明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玉荷在天有靈,一定會知道的。”
第43章 第二個故事
笑過也哭過, 魏五算是發泄夠了,抹了一把臉又拿起骰子:“今天是個高興的日子,咱們繼續!”
這一把他擲了兩個六一個姒,算是成績不錯。陸明夷不由捂了臉:“行了, 我也別擲了, 早早認輸省得丟人顯眼。”
“這就不對了!”魏五忙勸她:“賭場上上自來哪有不戰而退的, 你且試一試, 就算敗也得敗個壯烈才是。”
看著盛繼唐那張可惡的笑臉,陸明夷狠著心, 隨手把骰子把碗里一拋。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輸么!誰料骰子一陣叮當亂轉后居然翻出了兩個六, 一個五來。
“瞧瞧,我說什么來著,這不就時來運轉了!”魏五高興得像是自己贏了一般, 連連喝彩。
盛九爺也跟著點了點頭:“看了半天,還算有點長進!”惹得明夷又是飛來一個白眼, 誰要你夸來著。
沒想到輪到盛繼唐時偏又生出了一樁意外,明明三個都是六,偏有一個骰子從碗中跳了出去。明夷趕緊一把蓋住:“哎, 這在賭場可是不算數的啊,九爺,這輪該你了!”
雖然陸四小姐一派小人得志的模樣,說的卻是正理。魏五也不好幫著強辯,只攤手做了個愛莫能助的動作。
“行, 愿賭就要服輸,你想知道些什么?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盛九爺也是光棍,當即就認了栽,憑她制裁。
要的就是這個態度,陸明夷得意地站起身來,圍著姓盛的轉了兩圈。虧得那么小的店鋪,她還能轉得開。
盛繼唐本來不甚在意的,都被她看得全身發毛起來:“我又不是唐僧肉,吃一塊長生不老,有什么好多瞧的?”
欣賞夠了,明夷端著一張如花笑靨重新落座:“客氣客氣,真算起來九爺和唐長老也差不多稀罕。外頭想把你收入囊中的閨秀,可以從四馬路一直排到外灘去呢!”
“東拉西扯,你到底想問什么?”盛公子瞟了一眼這只假惺惺的小狐貍,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既然事主都開口了,她自然不需要客氣,陸明夷眨著一雙大眼睛問道:“從來只見外人對九爺奉承有加,卻沒聽聞過家世如何,不妨講來讓我們見識見識。”
這個家世的概念可是寬泛,不過盛繼唐也知道她想問些什么,當即道:“要不要給你背一背家譜?”
“那倒不必了,只從爺爺那輩說起也成!”明夷兩手撐著下巴,依舊是一派好奇又無辜的好學生模樣,天知道她上學時有沒有那么認真。
魏五生怕這兩人說著說著又鬧僵,趕緊插進來打圓場:“四小姐,每個人都不欲人知的過往,能講則講,不能講也別勉強……”
“不勉強,”打斷他的卻是盛繼唐,他的眼眸深如子夜,唇畔帶著一抹輕笑。“我早說過,想知道什么盡可以來問我,不必暗中查訪。雖說風門的根基在北方,但有些東西還真不是隨便什么人能探訪到的。”
陸明夷猶可,魏五的表情卻在一瞬間滯住了。在被盛繼唐放回后,他的確沒死心,讓北平總堂的弟兄繼續追查。這些,九爺都知道嗎?
盛繼唐沒有理會兩人的反應,只是淺酌一口,開始了他的故事:“據說陸小姐祖上曾是前清名臣,只可惜我的祖父連名字也沒留下,還是先說說我父親吧!你們可能聽說過他的名字:盛元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