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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陸明夷并沒有想那么多,與莫家楨狹路相逢是她事先沒有想到的,第一個念頭是絕不能被他看見自己和盛繼唐走在一起。躲了之后她才想起,莫家楨的相好孫小倩據說就是堂子里出去的,那么他此時是否已經與她廝混上了呢?
孫小倩不僅容貌姣好,而且心狠手辣,給莫家楨出的無一不是絕戶計。可這樣一個貌美而工于心計的女人,后來在群玉坊居然完全打探不到她的消息,豈不是太奇怪了嗎?
這些事情寫出來冗長,可在明夷腦子里閃現不過幾秒,她當機立斷道:“跟!”
盛繼唐也不多言語,抬手叫了輛黃包車:“我們與前頭那兩位是一道的,你跟著那輛車走就行,不過別跟太緊了。”
“是,先生!”眼見眼前盛九爺手指間夾的那枚銀元,長期在此招徠生意的車夫還有什么不明白的,當即閉緊了嘴巴拉上兩人就跑了起來。
夜風一陣緊似一陣,雖有車蓬也難擋住那幾乎要鉆進骨頭縫里的寒意。陸明夷自己獨占著一件貂皮大氅,總有些不好意思,便有意無意地掀起一角搭在身邊那個男子身上。
盛繼唐明明看到了他的舉動,既不阻止,也不推讓,就這么坦然受之。濃重的夜色里,黃包車在空曠的大街上跑著,就像穿行在一個與現實平行的世界,一切都顯得那么光怪陸離。
車夫跑了一陣,最終停在了一座金碧輝煌的高挑建筑門口。閃爍的霓虹燈勾勒出三個大字:桃花宮。
車夫拿下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汗:“先生、小姐,前頭那輛車就是在這兒下的車,我瞧得真真的。”
“行了,知道了!”盛繼唐又打賞了車夫一塊錢,攜著陸明夷的手走向了舞廳門口。雖然已經過了凌晨,這里依舊熱鬧無比。穿著摩登的男女在這里進進出出,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侍者極機靈,一見兩人下車就趕緊迎上來,殷勤地接過了外套。
“你以前來過這里嗎?”盛繼唐極其自然地攬上了明夷的腰,一邊狀極親密地向她側過頭問道。
這里本就是公開交際的場所,眾人見著一對耳鬢廝磨的男女走進來,并不當回事。仍是該喝酒喝酒,該聊天聊天。
明夷雖然覺得不自在,卻在一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樣低聲回道:“父親不喜歡這種場所,平日要跳舞只在親朋好友家跳跳。”
盛繼唐略微點了一下頭,徑直引著她來到一處卡座。剛坐下就有侍者拿酒單來,然看見盛繼唐后卻又收了起來,笑嘻嘻地道:“九爺,您可有一陣沒來了,還是老樣子?”
一只手在桌上叩了兩下,盛繼唐面無表情道:“這算什么話?”
那侍者冷不丁碰了個釘子,正莫名其妙之間瞥見了衣著艷麗的陸明夷,立刻輕輕打了自己一耳光,“都是我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計較,這就去下頭傳話……”
不一會,就換了個侍者端著大銀托盤上來了,里頭最顯眼的有個梅花型大果盤,盛著核桃、瓜子等各色干果。另有一瓶斧頭牌三星白蘭地,兩盒茄力克香煙。
這個卡座的位置甚好,能觀察到舞臺和整個舞池的情況,又不會輕易被人發現。等侍者都退下去后,陸明夷終于有機會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看來這里是九爺的老巢啊,又被我發現了你一個秘密!”
“整日無所事事,上酒樓,舞廳,跑馬場,不正是我這樣紈绔子弟的本職工作么,有什么可稀奇的。別忘了你進來是干什么的,大好機會自己把握住了。”盛繼唐把白蘭地打開,自斟自飲起來。
經他這么一提,陸明夷忙收斂心神,向場內掃去。這樣的地方只有大門口才是燈火通明的,舞池內簡直恨不得滅了燈點蠟才好。好容易發現莫家楨的蹤影時,他正與一個紫色旗袍的女子舞得火熱,兩人臉貼著臉,胳膊纏著腰,要多親密就有多親密。
“這燈也太暗了些!”瞪大眼睛瞧了半天,陸明夷愣是沒看清那女子的五官,不由泄氣地拿起桌上的杯子,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咳了將近有五分鐘,差點沒把肺給咳出來。
盛繼唐這個人是很有紳士風度的,他本不想笑,終究還是沒忍住:“你當這是果汁呢?悠著點罷!”
“你……”明夷正上氣不接下氣,也騰不出手來罵人,只得捂著胸口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實在很豐富,盛繼唐唇角微勾:“得了,不就是想知道那個女人長什么樣么?其實簡單的很。”
馬后炮,自作多情,事后諸葛亮!陸明夷又狠狠剜了姓盛的好幾眼,誰要他假好心了。
把桌上的水杯往她面前移了移,盛繼唐繼續道:“你都說了舞池里的燈光很暗,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舞伴身上,不會有人東張西望。我們下去跳舞,靠近一點觀察不就行了。”
這主意倒是不錯,早講一刻能死嗎?陸明夷胸口憋了口氣,發出來也不是,不發出來也不是,把自己憋得夠嗆。
半晌后,男人還在怡然自得地喝著酒,她終究忍不住了,唰地站起來,惡狠狠地道:“還不走?”
“走啊!”昏暗的壁燈下,盛繼唐那張無辜的笑臉顯得越發可惡起來。
樂聲悠揚,舞步輕慢,陸明夷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抓住了盛繼唐的胳膊,一道踏上了彈簧地板。
自來風流茶說和,酒是色媒人。喝了點小酒,又是貼身而舞,多少人眼中含情,耳邊呢喃。而明夷的注意力卻不在自己的舞伴身上,她一番梭巡后鎖定了莫家楨的位置,便有意地邊舞邊趨近那個方向。
音樂也像是在配合著這位調查員,一路從悠揚轉向了激越,穿著各色旗袍的姑娘們在節拍中旋轉著。電光火石間,陸明夷看清了那張臉,那張刻印在記憶深處從未淡忘的臉,那張她上輩子想盡了辦法也沒能找到的臉……
明夷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有一瞬間她真想上前抓住那個女人,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或者一腳揣上她的心口。這是那個賤人欠她的,她剝奪了她的姓名,毀了她的家庭,讓她不得不在花街柳巷中茍且偷生。隨后,消失得無影無蹤,讓她想報仇也毫無辦法……
“喝下去!”一個杯子被硬塞到了手上,強硬的命令在耳邊響起,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照辦了。灼熱的液體從唇舌一直蔓延到喉嚨,把胃燒得一片火辣,也喚回了神智。
明夷茫然地看向四周,才知道自己已經回到了卡座上,手里拿著一杯金色的液體。坐在她對面的盛繼唐舉起一只同樣的杯子說道:“這是龍舌蘭,原產地在墨西哥。據說這種植物一輩子只開一次花,開花后就會死去。這時候砍掉它高大的花劍,就會得到蜜一樣的瓊漿。當地人用這汁液來釀酒,被認為是神的血液,你覺得喝起來怎么樣?”
“我想知道,如果能像喝這酒一樣喝著仇人的血,會不會一樣那么暢快?”一種病態的酡紅出現在了陸明夷的臉頰上,她的膚色本就比常人白一些,更顯得觸目驚心。
盛繼唐瞇起了眼睛,將杯中的龍舌蘭放在燈下輕輕晃動,那金黃燦爛得像是可以灼傷人的眼:“不止,我想那種感覺應該比喝酒要暢快上百倍才是。不過我聽過一句古老的諺語,要想喝到敵人的血,就要把仇恨和自己的血先一塊咽下……”
第34章 陸明夷的對策
陸明夷醒來的時候, 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一道陽光刺破了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正映在她的臉上。
“起床吧!你要再不出現,陸家該上巡捕房報案了!”日光太盛, 讓明夷不得不遮住了眼睛, 站在窗前的男人模糊得像個剪影。
“你是誰?”
男人聞言微笑了一笑, 隨即嘆道:“昨晚還硬賴在我的懷里發酒瘋, 今天一醒就問我是誰,陸四小姐真是好手段。”
不知道是因為陽光, 還是男子的話語,陸明夷跟漿糊一樣攪得一團亂的腦子終于清醒了一些。“九爺?我這是在哪……”
“自然是在我家, ”盛繼唐把窗簾全都拉開后,室內變得通透明亮起來。“你喝多了,我不方便直接把你送回陸家大宅, 又不能讓你睡大街,只好帶回家來了。”
喝多了, 陸明夷的記憶終于跳到了桃花宮那一段,對,自己在認出孫小倩以后, 那些深埋在心底多年的舊怨終于忍不住泛濫出來。她記得她先喝了杯龍舌蘭,又喝了兩杯白蘭地,再然后…就想不起來了……
等等……明夷緊皺著眉頭敲了敲仍一陣緊似一陣的頭,這么說,自己竟然一夜都沒回家?
“完了!”想到這點的陸明夷像彈簧一樣咻地從床上跳了起來, 然后,不負眾望,至少是不負盛繼唐所望地摔倒在地。
男人先是好生欣賞了一番她的狼狽相,隨后施施然起身把她硬拽了起來,丟回到床上去。“宿醉的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隨隨便便挑戰高難度動作,不然就只是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