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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卡從廚房回來,一手端著托盤,一手拎著幾瓶白酒。塞雷娜仔細盯著那些
東西,像是個飲食鑒賞家,她有點饞涎欲滴了。新鮮的面包、牡蠣、涼拌蘆筍、
半只龍蝦,還有抹了巧克力和奶酪的點心。盤子里沒有一支餐刀、刀叉或湯匙,
他知道她喜歡私下獨自享用,會嫌那些餐具礙手礙腳。
「怎麼沒有魚子醬?」她叫起來,那聲調顫抖,就像有著豐富經驗的餐廳總
管驚惶失措的嚷嚷著。
「你吃魚子醬時,總是用手指抓,我討厭你那副吃相。」米卡回敬了一句,
把酒打開,「而且你還會吃得滿地都是,麥迪接著就要埋怨不止。你該像乖孩子
那樣好好把飯吃乾凈,別大狼狽了。」
她滿意地哼了聲,伸手抓過一只牡蠣,她的手指捏著油膩、粘滑的牡蠣,她
喜歡這樣的感覺。「你一直在工作。」她說,指著寫字臺,光滑的桌面上堆著一
札譜稿。
「是的。」他應道,往兩只酒杯里倒出一種黃色的酒,然後遞給她一杯。
「太好了,真不錯,」她低聲說著,喝下一大口酒,仔細品味著,然後放下
酒杯。她那摸過牡蠣的手指在透明的玻璃杯表面上留下了膠粘的污痕。他的眼睛
不經意地瞥著壓在他手稿上的玻璃鳥。
「告訴我,」她懇求道,撕開一塊面包,「告訴我。」
那麼就告訴她,就在她吃飯的時候說給她聽。告訴她原來作品的形式有了些
變化。調整,由起先的六個樂章精編為四個樂章;告訴她小提琴的激情如何表現
在身體的情欲上、琴聲與人的欲望如何和諧統(tǒng)一。如何不分彼此,交織相融:告
訴她從他手中流瀉到稿紙上的樂章是多麼的精彩,弗蘭卡經歷了多大的困難
和挫折,最後終於引起了他的注意,得到了他的青睞,告訴她當弗蘭卡┅┅親吻
他的時候,他暫時地避開,盡管他有一種奇怪的沖動。他會,他知道,他會及時
地告訴塞雷娜一切,除了樂曲的標題。他要一直等到樂曲打上完美的句號,等到
它能夠被絕妙地完整地演奏出來,再告訴她這首曲子的標題,讓她知道這首曲子
實際上是為她而寫,是她的歌,她的音樂,這也是他呈獻給她的最珍貴的最好的
禮物。而現在,他還不想透露給她。
「親愛的,它很輝煌,很精彩,」塞雷娜叫起來,舞動著手里的一只龍蝦螯
鉗以加強語氣,然後把它送進嘴里,吸出鰲鉗里白嫩的蝦肉。「這曲子包容了我
們所知道、所了解的一切有關小提琴,有關音樂,甚至有關性的東西。它是以音
樂形式出現的一場排練!」
「你說得對,」他慢慢他說著,走過去坐到她的身邊。「我沒有那樣想過,」
他承認道,無意識地伸手去拿一個牡蠣。當他看見自己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
指時,猛地回過神來,伸出去的手落在半空中,懸在盤子上,隨即,他抽回了手。
「真笨。」她吶吶地柔聲說道,抓住他的手,輕輕地擠壓著手指,然後夾起
一個牡蠣放在他的嘴唇邊。
「你才是個笨孩子,居然不喜歡用刀叉,」他反唇相譏,任她的手指觸摸著
自己的手指。
「但是相當困難,」她說,她的思緒很難從音樂上移開,「你如何進行排練?
我們是以一種潛在的激情來演奏┅┅當這激情就是音樂主題的時候,那該如
何徘練?「
她的手指懸在龍蝦和蘆筍之間,猶豫不決,不知該選哪一個好。米卡看著塞
雷娜的手指,他感覺到一種突然的、壓倒一切的柔情涌了上來。修長的,纖細的,
精致的手指,沒有戴戒指,指甲也沒有修剪過,那雙手曾經恐懼地、興奮地抓住
過他。在米卡和隨後的惡夢般的歲月里,這雙手始終緊緊握著他,寬慰著他,安
撫著他。
他可以告訴她一切,所有的一切。
除了,也許,那個自從他開始創(chuàng)作樂曲,自從麥克斯和弗蘭卡到別墅來之後,
一直困擾他的問題。
她猛地抓了一些蘆筍,「怎麼樣,親愛的?你正在做些什麼?」
「嗯,其實什麼也沒干,」他說。他故意想賣賣關子。急急她,這讓他覺得
很有意思,很快樂,他喝了些酒,注視著她,「沒有什麼,除了┅┅」
「嗯?」
他聚精會神地看著她從龍蝦里撬出許多肉出來,有滋有味地吃著,還發(fā)出滿
意的哼哼聲。她竟如此輕易地沉迷在貪食蝦肉的口腹之樂中,而他卻從來不能放
肆無忌,興高采烈地享用美味佳肴。
他起先說話的時候,有些費力,困難,隨著信心的增加,他便流利酣暢地描
述起他是如何努力使弗蘭卡放松,沒有拘束地彈奏「吻」,他又是如何在沒有觸
摸她的情況下,讓她激動不安,她是怎樣地┅┅親吻他,還有她用過的詞藻,出
生、死亡,還有他是如何感到他的作品在噴水池邊一下子連貫起來。
「是在你的那座雕塑邊吧。」她糾正道,當她仰頭喝乾杯中酒的時候,用眼
角的馀光瞥了一眼米卡。
「是在你的那座雕塑邊,親愛的。」他但率地承認道,他知道她能夠從他的
嘴唇上感覺出他潛藏的微笑。「我後來才認識到第四樂章必須是尾聲、結局,以
前我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你時常有選擇性的視而不見,米卡,」她答道,「你只要看看那些曲線。
那些角度設計是多麼精巧自然,整個作品各個部分銜接得非常錯落有致,當
然,它只是一件雕塑。「她把酒杯伸過來,還要一些酒,他殷勤地給她加上。他
知道她不會去談論噴泉,至少,不會全部地談及它。
「她還說過她不需要我的幫助嗎?」塞雷娜一邊問,一邊舔著沾在手指上的
巧克力。
「是的,她是那樣說的。」米卡直言不諱地答道。
「我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她若有所思他說,「不知她是否真的知道所需
要的演奏水準,不知她是否能夠保持這種水準。當然,她也許是對的,她可能已
經能識別出她需要闡釋的物質刺激。」她的聲音輕柔,溫和,充滿了安撫、寬慰。
他目光旁觀,盯著燈光下的玻璃鳥。
「還有多長時間才能結束,米卡?」她繼續(xù)說道,很不情愿地強迫他。
「一個月,至少六個星期,」他答道,「它進展得相當快,感覺也相當的正
確,不過我要一直彈奏它,探索它,擴展它。它是非凡的,注意,那樂曲正在我
心中以不同的方式出現。它似乎總是伴隨著我,即使我不能經常意識到它,有時
候我會突然明白我該怎樣去對付它。那有什麼意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