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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延靠著冰冷的石壁在地上坐著,目光鎖在身前透窗的一縷細小光線上,靜默的數著光線里發光浮動的微塵。
他在等,等一個自己的下場。
無論絞殺還是斬首,哪一個都能坦然接受。
然后那抹熟悉到刻進骨血的身影就那么直直透過光線撞進了眼睛里。
四目相對。
預想中的愧疚、閃躲,一樣都沒有。
相反,目光相觸的剎那,林延只是極細微的驚訝了一下,眼睛里飛快掠過一絲復雜難辨的光,隨即又沉寂下去,變得平靜無波。
這冷淡像一根尖針,猝不及防的刺痛林風的眼睛。
“是來看我這階下囚的笑話么?”林延的聲音沙啞,卻平穩得可怕,“還是……想來親手了結我這個背主忘義的小人?”
心頭的火“轟”地燒穿了理智,林風一步踏入,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沖上前一手攥住林延的衣領將他扯近,一拳用了十成的力氣,帶著拳風,狠狠捶在他臉上。
沉悶的拳音在牢房里炸開,林延被打得偏向一邊,單手撐地才勉強穩住身形,蒼白的面上迅速浮起紅痕,嘴角滲出一縷血絲。
他慢慢轉回頭,模樣狼狽,可那失了血色的唇角卻不受控制地、極輕緩地彎了一下,微末笑容扯動著傷口,顯得吃力又破碎,卻是林風記憶深處,許多年前,那個跟在他身后的清澈少年才有的柔和。
但只是瞬間,那微末的溫暖便被他強行壓回眼底深潭,再無痕跡。
林風的手僵在半空,洶涌的暴怒幾乎失去了落點,緊握的指節咯咯作響,顫抖著,卻無論如何也揮不下去了。
喉嚨像是被滾燙的沙石堵住,一個字都吼不出來。
只有胸膛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臟腑深處擰絞的疼痛格外尖銳。
他想去嘶吼著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心底的念頭又好似已經什么都知道了。
“自作聰明……自以為是。”
“把所有人都當成傻子,把我也當成傻子!”
“看著這些年我恨你怨你、與你刀劍相向,得意嗎!?痛快嗎!?”
林延被他扯得微微前傾,幾不可察的渾身一僵,“是不是……太傅……跟你說了什么?”
“是!他跟我說你重情重義,說你忍辱負重!”
林風胸口那股擰絞了許久的怒火與委屈,混著被愚弄的痛楚一瞬炸開。
“那所以接下來,我是不是應該跪下來,對你感激涕零,感謝你自作主張地擋在前面,自作主張地背負一切,自作主張地……把我推開!”
今日他本該是來奚落刻薄他的,斥他這個攀附權勢、忘恩負義的小人有眼無珠跟錯了人才對。
可如今積累了數年的幽怨忽然沒了著落,空落落的,只剩下無處傾瀉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憋悶與委屈。
“可誰準你這么做了,誰準你這么做了!?”他真真是厭惡極了他這副替別人全全考慮的模樣。
壁上的火光跳躍著掠過林延的臉,他張了張嘴想否認,但對著林風那雙幾乎要噴火卻又盛滿破碎疼痛的眼睛,所有準備好的更傷人的謊言,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當年情況緊急,的確是他擅作主張了。
雖然后來是有想過告訴他一切,可既然做好了最后有可能將李有時一槍挑之欣然赴死的準備,便就不想他跟著自己一起冒險了,遑論陛下也不會允許一個心有掛礙的人在身側。
太傅會對他好。
堯王也會對他好。
就已經足夠了。
“其實,也沒什么……”他的命本就是林家給的,為林家所做的一切都甘之如飴,除了需要控制自己的這顆心向他靠近外,都不算什么。
只是可能是真的是盜用他的身份太久了,他竟然也期望著有一天除了為林家平冤還能再做些什么。
起碼這個將軍要當的坦坦蕩蕩,不辱林家名諱。
而恰好,那時候的陛下的確給了他希望。
現在這條路雖然同自己的預期殊途,但好在同歸,為林家平冤也指日可待。
所以,挺好的,沒什么可挑剔的。
沒負林家,也沒負自己。
只是說到底,還是委屈了一個人。
林延抿著蒼白的唇,定定的瞧著林風,目光僅僅落在他身上,心就已經是暖的了,暖的發疼,發澀,看他這般痛苦,一顆心仿佛也被攥緊揉碎了。
他強迫自己將目光投向墻角一處虛無的黑暗里,“我本就是為了那權勢才替了你的位置,當初救你,只是因為你曾救過我,而你的命更值錢些,這樣,對我來說才公平。”
繼續下去吧,不管是恨還是厭惡,都不要因為這件事心生愧疚,干干凈凈地做回林家少主,他的路在詔獄外面,以后,都在朗朗乾坤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