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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銳利如鷹,沒什么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兩邊是制片人、編劇, 以及兩位不知道什么職位的人, 角落里站著兩個助理。
無形的壓力彌漫在空氣中, 足以讓意志不堅者心生怯意。
宋簡之走到房間中央預留的空地站定。他先是對著試鏡官微微躬身,然后清晰而平穩地開始了簡短的自我介紹:“各位老師好, 我是演員宋簡之,參演過的作品有《蘭溪傳》……”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吐字清晰,儀態端正, 目光依次與試鏡官有過短暫而禮貌的接觸。這份沉穩, 讓制片人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陳斌導演在宋簡之進門時,就已經認出了這張臉——資料照片上的,投資方沈澤熙特意打過招呼的“人選”。
私下里,陳導也看過宋簡之之前的作品片段, 結論是外形條件不錯, 有點天賦和靈氣, 演技在年輕一代里算及格線以上, 調教空間大。
正因為有這份“及格”打底,加上欠的那份沉重的人情和讓人無法拒絕的投資條件,他才勉強點了頭,同意將宋簡之放入主角候選名單,并配合這場“公開選角”。
畢竟陳斌作為大導演,完全不缺投資。
在陳斌導演的預想里,只要宋簡之現場不出大錯,能把角色的基本邏輯演明白,剩下的,他自有辦法在拍攝中“掰”過來,甚至為其增彩。這是他作為頂級導演的自信。
因此,當宋簡之自我介紹完畢,安靜等待指示時,陳斌的心態是平靜甚至帶點例行公事的敷衍。
他沒指望能在這里看到什么驚喜,只希望對方能順利走完過場,別讓他太難做。
“宋簡之是吧?”陳斌開口,聲音平直,沒什么起伏,“你就演‘吳憂’發現自己一直追查的兇手,可能是他唯一的好友時,那段獨白吧。”
旁邊的編劇聞言,輕輕抬了下眉。這段戲難度極高,是角色內心世界山崩地裂的關鍵轉折點,幾乎全憑眼神、微表情和層層遞進的內心獨白來支撐,沒有對手戲演員刺激,極其考驗演員的信念感、爆發力和控制力。
一上來就挑這么難的片段,陳導這……算是給個下馬威,還是真的想看看這年輕人的極限?
宋簡之面上沒有絲毫異樣,只是微微頷首:“好的,陳導。”
他后退半步,閉上眼睛,站在這里時,他的心驀然靜了下來。試鏡室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簡之身上。
一秒,兩秒……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某種微妙的變化發生了。
他依舊是宋簡之的樣貌身形,但整個人的氣質卻陡然沉郁下去,肩膀微微內扣,仿佛背負著無形的重壓,眼神起初是慣常的,帶著職業性銳利的清明,但很快,那清明之下,開始翻涌起驚疑、抗拒,以及一絲極力掩飾的恐慌。
宋簡之沒有使用任何道具,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虛虛地落在前方某一點,仿佛那里站著看不見的“證據”,或是不敢觸及的“真相”。
他的嘴唇開始輕微翕動,起初是無聲的,只能看到喉結的滾動和面部肌肉極其細微的抽搐。然后,極低的氣音泄了出來,是幾個破碎的、邏輯不連貫的詞匯:“不可能……怎么會……”
聲音逐漸加大,語速加快,像是在與看不見的對手激烈爭辯,又像是在瘋狂否定自己腦海中逐漸成型的推論。
他的眼神時而渙散,時而聚焦到駭人的銳利,額角甚至有細微的青筋隱現。那是理智與情感在劇烈撕扯,是世界觀在崩塌前最后的徒勞掙扎。
“他那天……明明說他在……”宋簡之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他猛地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再開口時,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顫抖,卻又詭異地呈現出一種冰冷的,自我剖析般的清晰,“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難以置信……”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沉重無比,“……就是真相。”
“是他。”
最后兩個字落下,他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氣,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下去,眼神里的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下一片荒蕪的空洞和深入骨髓的悲涼。
那不是嚎啕大哭的悲傷,而是信仰坍塌后,連痛苦都顯得麻木的絕望。
表演結束。
宋簡之依舊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仿佛還未完全從那個冰冷絕望的世界里抽離。
試鏡室內,一片死寂。
陳斌導演早已放下了手中把玩的筆,身體不自覺地前傾,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些許倦怠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震驚。
他緊緊盯著場中央那個年輕演員,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