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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僚之間有合作的時候,當然也有競爭的時候,只要有上進心的話。每個人都是想更多地得到東家賞識,然后走到更高的位置。而更高的位置,越是到后面就越少,遲遲早早都是要直接競爭起來的。
如果是一些良性的競爭,那還好一些,大家純粹用能力和成果說話。贏地光明正大,輸的心服口服,無論怎樣也不會有什么亂子。但良性的競爭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轉變,盤外招使出來的時候可是很多的。
在這樣的處境之中,自覺的樹立一些規矩,這些隱形的規矩等于是設了一個限制,至少讓競爭不至于慘烈,也盡可能避免了直接競爭。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和商場上一些潛規則沒有差別,都是為了防止競爭到了最后陷入惡性競爭的死循環,到時候誰都得不了好!
所以禎娘輕輕放過了關于金銀礦的事情,只是道:“這件事么,其實說起來新大陸阿美利加那邊有最便宜的白銀,只可惜路途遙遠,海上風險太大,不然我寧愿派人去那邊運白銀。黃金的話,除了呂宋這邊,還有倭國那邊可以想想辦法——算了!我再找其他人一并料理就是了?!?
禎娘搖搖頭轉而道:“你們還是打理糖業這邊罷!這邊原來是劉掌柜總理的,本也十分合適。只是以后糖業的事情并不只是糖業的事情而已,這里連著一整條與外國那邊的線,這就繁雜龐大起來,不是他一個人能夠調度的了。”
糖是禎娘與外國交易的主要商品,就好比那些海商的瓷器、茶葉、絲綢一樣,很多時候大海商同時也是瓷器商、茶商、布商。因此禎娘自然要好好打理這一宗生意,實際上她做的很好呢!
禎娘手下榨糖廠出來的糖,大概是因為種植得當,生產的時候也是取了大明和西夷生產各自的優點,因此質量確實更好,品種也更加多樣。加上禎娘費力打造,樹立起來皇家御供這一金燦燦的牌子,在西夷那邊大受歡迎,一直都是供不應求的。
這當然是極好的,有這樣受歡迎的商品做交換,和外國的生意自然一直很順利。特別是禎娘得到海外的小島種植甘蔗建立榨糖廠之后,根本不必走海關,直接從南洋各國的港口上上船,數量不受限制,生意大的驚人呢!
但是這也只是一個開始而已,禎娘的糖業帝國還不夠龐大,因此還沒有和自己的外國部署徹底搭上,也沒有和自己的海貿生意十分緊密。實際上,這些生意雖然相關,卻有一些各行其是的味道。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局面,禎娘很清楚,就是他們各自還沒有成長起來,成長到超出自己領域,和其他領域緊密聯動起來。而這樣的未來預期,正是禎娘將來的目標!
關于這些,之前禎娘也和幾個掌柜偶爾提過一兩句,只是心里始終理不出一個頭緒。因此趁著這個機會道:“這件事在我腦子里也始終是一筆賬,只是沒有個讓我覺得能干干凈凈理清楚的章程,這一回大家就來說一說,最好是這幾日就整理出來,也是接下來好辦事!”
禎娘辦事就是這樣,一但決定了就絕不拖泥帶水。按照她的說法,這就是快事快辦,辦事情不就是趕早不趕遲?早一些總比晚一些要好罷!因此就想趁著這個機會一鼓作氣拿下原本猶豫的糖業部署。
集思廣益這句話當然是有用的,特別是參與集思廣益的都是一些這個時代的聰明人。同時他們還年輕、激揚,更加容易在共同思考中互相啟發,最終互相完善著做出自己都不相信這是自己做出來的成果。
‘啪嗒’一聲,禎娘手上已經運筆如飛好一會兒了,總算能夠停下來的時候立刻放下了筆——這之前她一直在仔細聽所有人的話,但凡是有一點可取之處的,她都下筆記下來。
這不比是純粹做記錄,可以讓別人來做。這樣去粗存精的事情,至少她那些能幫她做記錄的丫頭們做不到。至于說掌柜的們,他們忙著想忙著說,倒是根本沒時間做記錄,最終竟只能是禎娘做這個辛苦活兒。
禎娘活動了一番手指,又點了點自己面前書案上的幾張紙,道:“這些就是了,待會兒你們傳閱,各自抄一份帶走。今日先只是回家多看一看,到明日我們繼續碰頭,再做整理,把個章程徹底確定下來?!?
于是之后總督府的客廳里便出現了頗為好笑的一幕,一個個在外面也算是能呼風喚雨的人物,現在卻像是小小蒙童一樣,一板一眼地抄寫著一份記錄。生怕抄錯了,或者弄臟弄亂了做范本的禎娘那一份,真是格外小心格外慢。
等到抄寫完畢,再看外面的天色,也差不多到了晚飯時分。這也是禎娘估量著來的結果,不然哪里有那樣巧合,正好是這個時候事完——又因為禎娘是年輕女東家的關系,客氣地虛留掌柜的們吃飯,自然是每個人都婉拒了。
等到掌柜的們結伴出去,苗修遠忽然見到有些匠人在園子里忙碌,頗有些奇怪——這些人既不像是在修剪花木,也不像是要在園子里增添一二景。倒像是那些開礦的人在開礦之前做測量挖礦井一樣!
劉文惠一眼就看到苗修遠瞥了一眼園子角落,不要這位老朋友問,而以苗修遠的性子,應該也不會問!他就是自己主動纏到了苗修遠身邊,道:“那些人昨日就來了,是在總督府里看地方,打算挖一個冰窖藏冰——這必然是為了東家了,只是不知道要如何成行。你知道的,呂宋根本沒得冰凍的時候,那又藏個什么冰?”
第169章
金陵, 六朝古都地方,文學之昌盛, 人物之俊彥, 山川之靈秀, 氣象之宏偉, 只怕無有其他地方可與之相提并論。這里有煙雨樓臺四百八十,佛寺廟宇三百六十 ,至于秦樓楚館、花船私寓何止四千八百呢!要知道秦淮河畔艷幟高漲, 名頭正旺呢!
這金陵到處是熱鬧繁華去處,不過要說最是人氣旺的, 當然還是秦淮河畔泊滿了花船的碼頭。這里可以說是商賈往來之所,車輛輻湊之地, 周遭有不下三十二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樓。
每日不知道多少南下北上的行商,并年輕小后生在這里消磨——雖說他們是拿粉頭們做玩物, 殊不知那些花名在外的姐兒也把他們做猴兒消遣。三言兩語幾下作態就勾住他們, 弄得他們每日如火山孝子一樣在花船廳堂里等著, 倒不是她們遷就嫖客, 而是嫖客奉承她們了。
這一日, 南京衛所指揮使張大人就已經在金陵大有名氣的花船麗春閣外頭候了許久,只是為了見一見麗春閣的頭牌紅姐兒小紅袖。這位姐兒才在最近的花旦評理當選做秦淮小八艷,風頭正盛, 那些常在風月里打滾的哪個不爭先結交她!
只是她這個姐兒,容貌倒還在其次, 至少在秦淮小八艷里算不得出挑。如今能在秦淮小八艷里都紅的一時無兩,全靠著她的聰明,格外會挑動人心!
譬如說這一次張大人來麗春閣,她卻只是讓人等在外頭,告知接待的龜公:“爹,你去與張大人說,只說我今日有客了,直到晚間之前都不得閑。若是張大人等得就且等等,若是等不得就先家去罷,讓他恕個罪,我這里怠慢了!”
其實小紅袖此時還沒有接客,不過是這么一說,為著一會兒拿喬罷了。那龜公也笑地心領神會,與她道:“姐姐你也有分寸些,可別得罪這些老爺。他們還想著姐姐你,自然不會拿姐姐怎么樣,只是咱們這些人就有的苦頭吃了!”
后面小紅袖果然又來了一客,此人是從川廣販藥材來金陵的行商,據說本錢極大——這倒是容易看出來!從這些日子他常常出入麗春閣等頭等的花船就知道了,這些地方去一回最少也要十來兩銀子開銷。若是點了小紅袖這樣的頭牌紅姐兒,那花費就根本沒得限度了。
這些行商最是分三六九等,有那些一趟幾萬兩銀子本錢,好時機能翻倍賺利潤的闊人兒。也有那些一個伴當小廝都沒有,只身掛著一個褡褳,背著一筐貨物,捎帶著別人販貨的。前者當然是揮金如土,后者則是緊巴巴,一兩個錢也要計較著使。說的都是行商,其實是完全不同的了。
這位川廣藥材商姓趙,因在家里行二,人都叫他趙二郎。他本身是個風月里的老手了,來了秦淮河這胭脂河畔,焉有不及時行樂一番的道理。加之這一回販貨運道好,實在是大賺了一筆,便格外大方起來,實在是粉頭們最喜歡的孤老!
小紅袖自然知道他,與他還在另一道席上見過,知道這是一個揮金如土的,當即讓人把他請進來,自己則是進了里間梳妝打扮一番——他們這樣的人過的是晚生活,天亮的時候才歇息,所以每日都是午時以后才見起身,這個時候她本就是在收拾,如何能直接見客?
那趙二郎自然知道這些,安心坐著稍待,不過一會兒,小紅袖出來。只家常挽著一窩絲杭州攢,金縷絲釵,翠梅花鈿兒,珠子箍兒,白玉絳環,紅寶石墜兒,上穿著一件白綾立領對襟襖兒,下著紅羅裙子,打扮的粉妝玉琢,當下道了一個萬福。
這趙二郎不是一個人來的,陪客還有一個幫閑,是在金陵認得,與他聯系過生意的。按著花界的規矩,來客帶的客人可不能幫嫖同一個粉頭,于是就有麗春閣另外一個名叫小玲兒的姐兒過來一起作陪。
待四人各一角在桌旁坐下,有小丫頭泡出茶來,小紅袖、小玲兒給兩人每人遞了一盞,陪著吃完了一盞茶。然后立刻就有十分有眼色的小茶壺抹干凈桌兒,收拾好了一并擺放案酒、佳肴,正準備開席。
于是菜獻時新、酒過三巡,四人好生樂了一回。后頭待殘席收拾了,又再次安排酒上來吃。而小紅袖、小玲兒兩個,一個彈琵琶,一個彈月琴,還有一個小紅袖的小丫頭,不上十三歲,在旁執了紅牙板應和。三人一起一邊奏樂,一邊唱了一套《雙橋明月》。
樂時不算時辰,到了天擦黑,趙二郎也沒有去意,算是樂不思蜀,他決意今日就在麗春閣留宿了。當即就要吩咐老鴇——此時老鴇恰好進來,卻不是與趙二郎奉承,而是在小紅袖耳邊耳語了幾句。
原來是自午間就在外頭大廳候著的張大人發了脾氣,人好歹也是南京衛所指揮使,說起來算是坐地虎。雖然他們這些在秦淮河開張的大花船都背后各有大佬支持,并不怕這些人,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和氣生財最好。因此老鴇進來,是讓小紅袖拿個主意,也好哄一哄外頭那位張大人。
經營聲色的行當,當作貨物的姐兒既是最低賤的,同時也是最高貴的。那些混不出來的姐兒自然不必說,每日沒得好日子,還要吃媽媽的教訓,過的生不如死。但是是小紅袖這樣混出來了的姐兒,那就是人人爭相討好了。
就算是老鴇也是一口一個姑娘,一口一個小姐,小聲說話,緩和規勸,沒有一句重話。除了這時候的紅姑娘是她們搖錢樹,須得好好哄之外。也就是這些紅姑娘正討人喜歡,總有幾個有錢有勢的孤老倚靠,若是真得罪了,吹個枕邊風,有的是法子讓老鴇有苦說不出。
現在也是一個道理,張大人發火了,說這里藏了奸人,以協理治安的名義進來搜查——這當然是胡扯了,但就算搜不出什么來,有官兵在的花船誰會來?那真是哪家子弟要色不要命了。到時候人家一句奸人不在,拍拍屁股就走了,誤的生意卻是她們自己的呢!
而這個時候老鴇說話根本沒得用,還得是小紅袖自己下去安撫一二。她做的好了,只怕一兩句話,倒比老鴇龜公們說盡好話、跑斷腿使人情都要有效驗的多!因此求道:“我的好姑娘,你就下去見他一見。以姑娘的本事,能費多少事兒?”
小紅袖拿帕子捂著嘴撲哧笑了一聲,抓住這個機會要求了老鴇好幾件事,老鴇當然是滿口答應。等到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小紅袖這才施施然起身,尋了個理由與趙二郎,然后就下樓去了大廳。
見到臉色沉沉的張大人,小紅袖卻是不慌不忙,似乎一點都不知道這位是南京衛所指揮使,手底下人馬多,真發起火來,南京黑白兩道都是要犯怵的。只是嬌笑著上前道:“實在是對不住,張大人饒恕切身罷!”
張大人原本的臉色立時就繃不住了,只能外強中干道:“你這粉頭好不知趣,哪里來的道理?午間說有客人,讓等到晚間,本大人等到了晚間,卻是連你一個影子都沒見到,這不是在耍弄我?”
小紅袖卻依舊笑嘻嘻,上前軟和著聲音道:“大人這是哪里話,什么叫做連我一個影子都沒見到,如今妾身不是就在這兒?大人若不是見的我,難道還是見的鬼不成?”
插科打諢強詞奪理!不過對于小紅袖這樣正當紅的姐兒來說也足夠了,差不多能下的來臺,對方大抵就不會追究了,而這位張大人最終也果然如此。看到了這個變故,小紅袖又趕緊道:“大人不知呢,今日這件事也不能怪妾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