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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大明東南水師同那些西夷打了一場大仗,那些西夷人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哪怕是這座城堡的主人,據說是什么西班牙夷人的貴族的什么人,也是一樣的。當時這些城堡里的仆人,只要不是西夷人的,有的混亂中死了,更多的卻是偷偷躲藏了起來,算是逃過了一劫。
直到后來呂宋的安排下來了,又陸陸續續有官員過來。他們都是混出來的人精,總督這樣一個乾坤獨斷的上峰誰不爭著討好?因此外頭港口整理的工程再緊再繁,城堡也派人認真收拾修葺整理了一遍。甚至還找來了一些原本的仆人,也就是圖他們更加熟悉這城堡,方便了以后的呂宋總督。
這時候這些人確實十分了解這一處住宅,里頭一層層樓,身處其中走廊也復雜的很了,他們卻是走到哪兒都不打一個等兒。一個個房間都能說的出所以然——有些什么,原來是做什么的,似乎沒有他們不知道的。
見禎娘點頭,宋夫人便道:“這西夷人的屋子和咱們的大不一樣,看著倒是另有一種雄壯巍峨。不過這高高的城堡,看上去不錯,其實差著咱們的屋子很遠。這墻也太厚了,窗子自然就深的很,光線可不明亮!還有這些上上下下的樓梯,除了中間那道,其余的都是旋著上去,又窄又陡,看的心慌慌?!?
這些禎娘都是知道的,甚至說她知道的恐怕比以前住在這里的那些人還要清楚得多?——不過是讀書的好處而已,那些園林的書里也有說西夷人的花園和屋子的,關于他們這樣的石頭城堡也詳詳細細地解釋過。
實際上,這城堡原本也不是為了舒服修建的,而是因為戰爭!最開始是西夷貴族為爭奪土地、糧食、牲畜、人口而不斷爆發戰爭,密集的戰爭導致了貴族們修建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的城堡,來守衛自己的領地。
完全是石頭的建筑材料足夠堅硬,經受得住弓箭、投石機、甚至威力較小的□□,另外火攻的威脅性也小了很多。至于說又小又深的窗子,那是方便防御和觀察敵人,還有狹窄的樓道,在敵人已經攻入城堡的時候,依舊能幫助防守和阻止敵人的涌入。另外還有好多設計一一列舉都是為了打仗,為了戰爭中保護居住在城堡中的貴族。
不過這時候的禎娘已經相當不舒服了,并沒有那樣多的精力解釋這些,所以她只是聽著那些仆人和宋夫人來說,偶爾微小和點頭就是了。這樣的話她的樣子倒還好,但是并沒有瞞過宋夫人的觀察,一下察覺到禎娘恐怕已經相當不舒服了。
這就是她的眼力了,察覺到這一點之后趕緊道:“哎哎哎,這就是我們的不對了!在呂宋這邊,凡是大明那邊的都算同鄉了,因此夫人來到就免不得格外熱情了一些。只是我們卻忘了,夫人舟車勞頓而來指不定有多辛苦,這時候正該是休息了!”
這句話才算是一言驚醒夢中人,平日里她們也不是遲鈍的,只是今日忙著討好總督夫人,便一個勁地想往禎娘身邊湊,竟忘了這一節!設身處地的想一想,乘船這么多日子,中間不知道多疲憊了,而來的還是這樣一個十分不適應的地方。這時候一些人只管團團圍著‘招待’,換做是誰能夠舒服呢?
等到這些太太奶奶都十分知趣地告辭完畢,禎娘才算是松了一口氣。雖然這時候她是急著了解方方面面沒錯,但是更要緊地是好好休息一下,免得初來乍到就倒下了。那樣可別說是幫忙,竟成了一個拖累。
這時候送別了那些女眷,總算是能夠休息了——這就是禎娘身邊那些人的機靈和得用了。雖然沒這邊房子是這樣不熟悉,跟著走了一遍就沒有一個不清楚的了,接著就各種熟門熟路起來,倒好似在這里做了一輩子似的。把那些原本的仆人驚的不行,只當是大明人是格外聰明的。
等到熟了路,外頭的行李也就都卸了下來放在花園子里和樓下大廳里。然后按照各人看管的,清清楚楚分開,這就能布置到各個屋子里了。這其中最先被布置起來的自然是禎娘日常休息起居的主臥室了,等到禎娘說要休息,這里早就安排完畢。
于是禎娘進去的時候見到的就是西夷人的房間樣子,但是里頭的家具安放差不多都是她用熟悉了的那些。只不過為了這邊房子的樣子,多添了一些外國的擺設。譬如那些掛毯、燭臺、小雕塑等,點綴其間,并不顯得不妥,反而是頗有風情的。
這時候紅豆引著禎娘去了臥室后邊的小屋子,笑著對禎娘道:“這西夷人也有講究的地方,譬如這屋子都是帶著一個能自己用的小澡堂子的,倒是比咱們在內放屏風后頭行事要方便一些?!?
禎娘進了這所謂小澡堂子,里頭已經打點好了熱水,一個小丫頭端著放滿了各種洗浴用具的小托盤,另一個則是在往洗澡水里面倒香露,于是芬芳熏然的氣味就散開來了——這是禎娘習慣了的氣味,一下就精神一松。倒不像是來到了異國他鄉一般的呂宋,好似還在大明似的。
一場沐浴下來,禎娘總算松散了一些,舒服了一些。等到穿著一身涼爽的葛布中衣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一些精神。一邊由著丫頭們按摩和揩干頭發,一邊也有了心神看看這今后要居住的屋子。
那張大床正是家里帶來的螺鈿床,也是堆漆描金,鑲嵌了許多玳瑁等玉石,只是繁復和氣勢比不得正經規制,仿佛小屋子一樣的拔步床。這倒不是顧周氏小氣,準備行李的時候克扣了下來。話說顧家的身家,怎么也不可能克扣一張床的。
這實在是顧周氏的用心了,正如之前那張車一樣,都是想到了呂宋這邊的不同而準備的。要知道,呂宋這邊終年都熱的很,像拔步床那樣一層層的阻隔只會更熱,若是再罩上好幾層的簾子、帳子,那更是不必活人了。
而這張床就簡便的很了,只不過有一套架子而已,上面已經掛上了銀紅色的紗帳子,上面有各色米粒一般大小的花兒、草兒、蝶兒、蜂兒、蟲兒等,鮮妍精致。這紗帳子又密又輕,真是難得的好紗!
禎娘看的眼熟了,摸了摸便道:“這是什么?新作的帳子我倒是看的眼熟了!用的好像還是我當年成親時候的陪嫁罷——這當年就是織造府出來的東西,正是官用的。如今再看織造府的紗局,哪怕是上用都沒得這樣好的了?!?
說著搖搖頭,又道:“我記得母親往行李里面準備了好些紗,就是為了這邊只怕要使用的多。再等一等,等到這宅子收拾出一些樣子來了,水粉你就帶幾個小丫頭去開箱子,把這樣紗都尋出來——算起來都放著十多年了,這時候不用,白放著霉壞了?!?
這就是禎娘隨意說的了,這些布料只要保存得當,哪里有輕易霉壞的。不過她這樣說也不過是為了把接下來的話說出來。只聽她道:“再去讓家里的木匠照著這宅子里的窗子打幾個窗框,蒙上紗就是一個紗窗了,所有房間都用上,也免得受這邊蚊蟲的苦?!?
呂宋這邊氣候是這般炎熱,蚊蟲不必說也知道是極多的了。然而這邊的窗子竟然都是那樣的玻璃窗,透光倒是不錯,但是為了通風平常都是不能關死的。白日還好,等到了晚間就是大麻煩了!遇到毒蚊子毒蟲,第二日就能把一些細皮嫩肉的小丫頭弄成一個癩痢!
這是禎娘的體恤額,也確實是所有人都需要,一句話吩咐,也就立刻傳達出去,有人辦起來了。禎娘不管這個,又接著道:“這樣的紗我記得是還有好幾種顏色的,當時陪了八十八匹,這些年也沒用多少。等做完了紗窗只怕還有一些剩的,你們就拿去做幾頂帳子,幾件小衣穿罷。”
這些隨禎娘過來的人也不是沒有準備的,明明知道呂宋是個什么地方,哪有不準備紗帳的,但禎娘給他們再做,自然是她的體恤了。
然后又是一些零碎的瑣事吩咐,也不過是關于新地方種種注意之處而已。大約不說幾句,禎娘就覺得自己頭發仿佛已經干透了。這大概是呂宋夏日氣候熱,頭發都比禎娘想的提前干透了。
這時候進進出出忙碌的丫頭們已經給禎娘屋子里各個角落熏上了熏香,這倒不是為了香氣——甚至考慮到這時候禎娘身體不好,心神疲憊,不該弄這些香粉,也是防著氣味雜了侵害身體。
但是這并不是那些為了增添香味的香,而是由大夫們研制的專門驅趕蚊蟲鼠蟻、祛除潮氣、安神鎮定的藥香。這時候點上不僅不會覺得頭暈或呼吸不暢,反而覺得人松弛了下來。
禎娘點點頭,這就由幾個貼身的丫頭服侍著歇息,脫掉紗鞋的時候只是與身邊幾個執事的丫頭和媳婦道:“我這里多睡一會兒,你們安排著待會兒老爺回來的事,可別混忘了!”
這依舊沒有躺下,略思索之后道:“我這邊休息一會兒,也只用一兩個小丫頭看著就好了。一則是人少我反而休息的好,另一則則是你們忙碌的很,現在身上只怕也疲勞,都去沐浴清爽一番,也是洗去疲勞,免得在這異國他鄉地方,一不小心勞累壞了。”
第162章
衙役打扮的男子總有十幾個, 這時候都在菜市口張貼告示的地方站著。今日沒得菜市口砍頭的熱鬧看,也沒有其他的大消息張貼, 偏偏這里熱鬧的不得了——好些青壯年的漢子和婦女都在這里推推擠擠, 只是看這些人的衣著打扮都十分窘迫, 倒不似那些閑著沒事做能看熱鬧的市民了。
有個三四十歲的黑臉漢子蹲著不說話, 旁邊一個頭發亂蓬蓬的似乎是他兄弟,一邊踮著腳看熱鬧,一邊一手拉開褲腰捉虱子, 捉著了一個一個往嘴里送。旁邊本有幾個人,雖說也是窘迫樣子, 但還看不上這個,都遠遠走開了。
頭發亂蓬蓬的卻毫不在意的樣子, 哈哈笑道:“大哥你看這邊的樣子,說的是呂宋那邊要人過去。凡是過去的一路上都包飯,也不要船票, 到了地方只要做礦工的時候足了還管著給地種, 總算是有一條活路了!”
那蹲著的黑臉漢子似乎還很有一些猶豫, 訥訥道:“有再多的好處也該好好想想啊, 二弟。呂宋那邊你沒聽說過?都是些野人, 說是看到落單的就要劫去吃了,這樣的地方還是不要去了?!?
既然要接下呂宋這個地盤,朝廷就不會不管不顧了。像是北邊的新地盤那都是要移民和軍墾的, 只要用足了水磨工夫,這些地方遲早會和中原地區一個樣子。所以今年無論是哪里遭了水旱災害, 有了活不下去的流民,朝廷都是發告示招上船送到呂宋去的。
只是呂宋到底孤懸海外,這一點比西北苦寒之地還不如。想到揚帆海外,至此之后難得再回故土,那邊種種風俗也不通——這時候流傳到升斗小民中間的,關于呂宋的傳聞,雖然有生產金銀寶石這些,但更多的卻是氣候難熬,蛇蟲鼠蟻眾多。到那里定居的大明來人,許多都活不過幾年。
為此朝廷和呂宋那邊都下了好大功夫,沒得辦法只能靠使勁花錢!包干了想要來呂宋百姓的船票和飯食,也許諾了開礦年限足夠就發給呂宋的土地等等。這些好處,有些只是許諾而已,自然不算什么。而有些卻是現在就要花真金白銀的的,現在金礦還沒有采出來,靠的卻是之前呂宋的那些戰利品,一時之間財政倒是頗為吃緊了。
財政的事情暫且按下不表,只說眼前招人去呂宋的事情。雖說有這樣那樣的不利,只能說生在這片地上的人的習性如此,安土重遷,人離鄉賤是根深蒂固的思想了,何況是異國他鄉呢!
但是,什么事看得重都不會有餓肚子在眼前更重要了,那頭發亂蓬蓬的聽出了自家大哥的猶豫,當即就大聲嗤笑道:“大哥說的話就是蠢豬一樣,如今留在山東難道還有什么出路?咱們又沒得親戚朋友可以托庇依靠,也沒得手藝本事,離開家鄉一路走到州里,靠著討飯有一頓無一頓的。咱們這些日子餓肚子的日子越來越多了,就連要飯也不是一個出路了。呂宋,呂宋又能壞到哪里去?呸!總比餓著等死要強!”
世道就是這樣,就算是盛世也不例外,總有一些生活所迫不得不背井離鄉的人。對于這些人來說,活下來都難的時候,自然也不會講究什么安土重遷了。留戀本鄉本土,那也得在能活下來后再說。
至于呂宋的危險,那只能說一邊是等死,一邊是有一線生機,選擇哪邊也是相當容易有結論了。
果然有一些人已經去報名去了,轉身見到這兄弟兩個,有熟識的同鄉還打招呼道:“你們哥兩個也來了?那倒是不錯,你們到底是親兄弟,如果再有你們那幾個堂兄弟一起,就算到了外頭也能抱團,至少不擔心別的人欺侮。”
見到這些同鄉幾乎都來了,蹲著的黑臉漢子也有些驚奇,站起身來道:“你們怎的也來了?我記得你們不是在在城里有親戚,好歹能落下腳來,那就不必奔到海外去了。外頭是個什么樣都是聽說過的,但凡是有一點辦法,哪個走這條路?”
那同鄉也是苦笑道:“可別說什么親戚了,咱們這些窮苦人就算有親戚也不會是那些富貴人,還不是一樣犄角旮旯里找食吃的窮鱉。咱們來了他們又有什么能幫忙的,真有養活自己的路子,自家先用上了。不管怎么說,現如今我家也只有我一個了,找碗飽飯吃也就是了。”
招收流民是為了增加呂宋這邊的大明人口占比,這是能最快穩定這邊的方法。同時也是為了開金礦、開墾田地找勞力——雖然呂宋還有為數不少的土人,但是他們根本不會聽話,只能做最簡單的活兒,其余的根本做不得倚靠,所以需要本土的勞力是迫在眉睫。
這樣的話,招收的人就有要求的。考慮到呂宋這邊的氣候,實在是各種不適應,而一點點的不適應,就極有可能生病,最后死了?;隋X弄來的人死了,當然是誰都不想的,就算不說一些慈悲為懷的念頭,只說錢是白花了,也要心疼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