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禎娘嘗了嘗甘蔗汁,果然十分清甜,只看周世澤看到鍋子里翻出花來往里頭下了一碟子牛肉:“這切的可薄,一會兒就老了,就是要一面燙一面吃——我們這兒的牛羊肉自然與你們那兒的不同。原在草場上長大,不見一點腥膻,這下鍋子還不見得好處,等到下一回烤著與你吃你才知道好。且這是自家牧場出來的,供著家里的幾只養的最好?!?
吃喝上頭周世澤是行家,兩人吃著鍋子算是舒舒服服過了一個中午——等到禎娘洗手漱口完畢,只站在窗子前頭看周家大宅的模樣。周世澤也站在一旁,指點著她這一處是哪兒,那一處是哪兒。
后道:“這可真是難得舒服的好日子了,只有咱們兩個。待會兒咱們休息一會兒,只接著逛就是了。”
禎娘卻問道:“有一樣要問你的,三日之后也要各處拜會親戚,那些宗族里頭的好歹送雙鞋子是要的,到時候有哪些人?你與我說一說。”
這些事情周媽媽說過一些,只是有些親疏也不是血緣上來定的。說不準在周世澤的親疏里就有些和別人想的不同,禎娘與周家人都不熟,自然凡是以周世澤為準了。
說起來這個,禎娘今日本來該和周世澤最不得閑的。畢竟新婚第一日正是該家里上下認人,給公公婆婆請安改口,送禮物給一干夫家人,也從夫家許多人那里收禮物。小心謹慎,第一回見面,只怕落下個不好,以后再難相處。
但是這些對于這對小夫妻都省了,以至于周世澤都說出這樣清閑的話來——這新婚頭三日還有不許出門的說法,說是不吉利,這樣就越發沒事。這三日里頭兩人總歸可以諸事不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過自己的小日子,也絕對沒有人來打擾。每當想起這個,周世澤就滿意的不得了。
周世澤乍一聽禎娘問起這個心里也是沒有一點底兒的,大概說出幾個還有交往的,然后就一問三不知,只道:“這些事情我又不理會,你只問周媽媽去,往常都是她辦理?!?
他這樣說,禎娘還有什么不清楚的,就把這件事放下,只隨著周世澤再往家里各處看看。打算等到第二日再去仔細詢問周媽媽,要來歷年來的禮單,心里也好有個數兒。
到了第二日,禎娘本打算最先處置這件事,只是到底沒成——原來說好今日見一見周家上下的。也不知是哪里的耳報神,總之禎娘才收拾妥當打算找周媽媽說話,周媽媽就自己來了,對禎娘道:“少奶奶,家里人都來齊了,等著給您請安!”
禎娘怔了怔,這才明白自己是真的當家主母了,但卻沒說什么,只是由著丫鬟媽媽們擁簇吩咐大開正門,在正廳里頭見一見這些人。
等到禎娘到了,正廳里果然是黑壓壓一片。禎娘沒意思擺譜,不過說了幾句當家主母都會說的話,就是‘勤謹踏實’‘用心做事’這些。然后就對自己奶母張媽媽使了眼色,張媽媽立刻上前放賞,畢竟除了正房的人以外這也是禎娘第一回見人,照著規矩總該給些好處。
果然是有錢好辦事,一個個原本忐忑不安的這時候都喜笑顏開。摸著發下來的小荷包,里頭分量在這些成了精的人手里一下掂量出來。心里念了一句佛,誰又不贊一句少奶奶好大方。
原來雖然知道新來的少奶奶有錢,但有錢和他們也不定有關系,人要是一個吝嗇的,他們也沒得好處。只怕到時候還要辛苦一些,誰都知道在那樣主母手下不容易的——聽說有些人越有錢越吝嗇,最怕少奶奶是這樣的人。
禎娘應付過這些人,卻也不說什么差事上的事兒,只是把自家陪房的幾戶人家有了安排——就算這樣也沒擼了原本人的差事,只是道:“我初來乍到倒是與大家不相交,咱們以后相處日子長著,再看看,總不能這時候隨意指派罷?!?
這就是留下口子的意思,大家一聽也是緊了緊皮子,知道以后要好生做事了,不然少奶奶一句‘原來就是這樣糊弄的’就能把什么差事都擼下來。但是即便這樣一個個也是謝謝少奶奶寬厚仁慈的樣子。
禎娘搖搖頭,應付過這一批再與周媽媽單獨說過話就回了內房。周世澤這時候百無聊賴,正開了熏籠,讓人拿番薯和土豆過來,要燒了吃。見禎娘回來招招手,與她看:“可別看東西粗糙,這冬日里自燒了來吃也格外香。”
禎娘從小到大自然不算是個格外見不得腌臜的,但是這樣的吃法她真沒見過——至少也是買來燒了的,有將離她們給剝的干干凈凈才算。
只是想來周世澤是不會這樣了,禎娘便讓人去把幾張宣紙浸濕了然后包裹在番薯和土豆上,這才扔進炭爐里燒。等到出來的時候只把外頭那沒燒透的宣紙剝了就是干干凈凈的番薯和土豆,這樣就不妨礙禎娘和周世澤一起剝著吃了。
兩人吃著這些粗糙東西——要知道如今番薯和土豆是外頭引來的作物,最是容易豐產,還格外好養活,好些土地貧瘠的地方都是靠這個過活。只是這東西吃多了燒心,大家當是粗糙東西,大戶人家都是不看的。
禎娘吃過后洗手,與周世澤似閑談一般道:“如今我已經接手家里了,就有一件事是要問你的,與別人說怕他們推辭——家里的產業有哪些?往年賬本在哪里?都好讓我知道,心里有個底?!?
無論做生意還是管家,第一要緊的就是銀子和賬本。就算禎娘現在是周家的主母,周世澤不發話還真沒人敢隨意把這些東西交給她。許多當家媳婦就是因為這個才成了一個空殼子,這倒不是老公不放權,而是婆婆緊守著不放呢!禎娘沒得婆婆,唯一的阻礙就只是周世澤而已。
但周世澤怎么會在這上頭阻礙禎娘,他原先抓緊了賬本也是為了防著一些外人,禎娘做了他老婆,在他看來管著這些東西正是理所應當,誰能說出個不應該?再沒有不放心的。
于是一面捧著一個番薯,一面回憶道:“我自曉得家里有哪些產業,有兩處牧場,每年這一處出息就是一千五百兩的銀子,至于日常供應家里牛羊這些是并不算的。還有十幾間收租的鋪子,有好的也有一般的,也能收入三千兩上下。至于自己家里的鋪子,有一間干果鋪子、一間絨線鋪子與一間中等茶館,好年景的時候一年也是兩三千兩,一般時候也有兩千。當初父親在的時候多些生意,少些鋪子和牧場,到我手上沒得那精力去管,就出賣了一些,換成是拿死錢的了?!?
這些就是周家主要的銀錢出處了,禎娘心里算計了一回,知道這已經算是很不錯了。按著她所知,像是周家這樣的人家,一年到頭從內宅耗費到外頭人情,花費一般在三千兩上下。這只是一個估計,等她真拿到周家往年賬冊了才能確認。
但也一定是差不離的——這樣算來周家上下不只完全足夠使用,還能大筆攢下來,無論是留著銀子做些別的生意也好,還是預備以后家里婚喪嫁娶的大事開銷也好,都是完全足夠的。
禎娘只想了想就道:“這樣看起來情形倒是很好,你只怕已經余了不少錢。銀錢白放著不是道理,以后我來打理也有許多生意好做?!?
周世澤巴不得這樣,只笑嘻嘻道:“你是當家主母,這些事情自然全由著你來就是了。只是有一樣,你自己別逞強。我原有個嫂子就是個要強的,最愛操持這些,自己身體反倒是不顧,只把我那個兄弟著急?!?
禎娘指了指身邊幾個丫頭道:“我原在家里的時候就打理生意,一個是有她們輔助,打理瑣碎。另一個就是外頭有掌柜伙計,我是不知別個怎么做的,但我從來沒累著過。些許一點事兒,費不了多大功夫?!?
兩人正說這話,外頭有個小廝進來只與周世澤與禎娘道:“外頭有鼓樓東街府里來人,要見少爺和少奶奶!”
第88章
“少奶奶, 已經到了?!?
原來成親第二日鼓樓東街周家忙不迭地派人過來說事兒也不為別的,只是忙著請周世澤并禎娘兩個到出了三日先到那邊走動——本來按著親緣關系這也不消說, 但是那邊一屋子人心里有鬼, 只怕周世澤這個差些講究把他們扔到后頭, 這才遣人先來說了一遭。
這一遭也不是白來的, 畢竟這會兒上門怎好空手。讓小廝送了四盤羹菜、一壇酒、一百掛銀絲面、兩套男女織金重絹衣服,寫的是周世濤和他老婆的名字——這人是曹老太君的曾長孫,與周世澤平輩, 他來送禮合適一些。送與周世澤與禎娘賀新婚。
周世澤聽到底下人的稟報,心里是有些不耐的, 但到底沒說什么。叫了那小廝到小客廳說話,禎娘也在一旁。他懶得說話, 只有禎娘來說道:“前日麻煩過叔祖母嬸娘他們了,今日又教兄弟嫂子費心送禮來。”
那小廝倒也乖覺,與估衣街這邊交往幾年了, 如何不知道里頭內情, 曉得周世澤是個不耐煩的主兒, 今日好容易有動聽一些的話, 就是這位新奶奶。再偷眼看周世澤少爺的臉色, 似乎是沒有不滿的樣子。立刻知道這位新奶奶的分量,恭恭敬敬答道:“世濤少爺答復,大少奶奶也答復, 不多些微禮,送世澤少爺和奶奶賞人的!”
禎娘曉得周世澤是再懶得搭理的, 她卻不能,只一面吩咐微雨擺四盤茶食管待這小廝,臨出門與了他一個裝了一兩銀子的荷包、一方青蓮手帕:“到家多回復你家老太君、列位叔祖父祖母、叔伯嬸娘、兄弟嫂子,我們這里出了三日就到家里走走?!?
那小廝磕頭出門,不僅他得了好處,就是兩個抬盒子的也各得了兩錢銀子。回去以后就把估衣街這邊的情形稟報,私下里與幾個要好的道:“我這一回可算是見著了,那邊府里的新奶奶再沒見過那樣的,可是把往常家里來往的表小姐都比下去了!容貌氣度與人提鞋差著一截咧!”
旁人就譏笑:“只怕是你這回收了人好處,便是看什么都是好的了!”
那小廝也不惱,只是笑嘻嘻道:“這也算是一樣,但你們能說個不字?這有錢的奶奶誰不稱贊,與人家照面也有好處。至于家里表小姐們,誰不知曹家不過是當年倚靠著太爺有些起色,到底不成,吝嗇的很。天長日久的,你們誰見著這幾位表小姐的一分銀子?”
如今的世道處處都言利,人人都談商,正是笑貧不笑娼。前些年雖然也崇富,但也恥于直接談錢,還說是阿堵物,是金錢如糞土才是真清高。這時候不同了,人人都是這小廝的想頭,特別是他們這些底層小人物,更加百無禁忌。
卻不妨這幾個小廝的話讓剛剛被接到這邊陪伴曹老太君的三個曹家姑娘聽到了,其中年紀最小的當時就紅了眼睛——雖然她們自有自己的家,家里父母俱全,但卻因為家里存著討好周家的心思,只要曹老太君一接,就立刻送到周家來。
一回兩回還好,長年累月的,她們又沒得閑錢打發周家下人,底下人就什么閑話都出來了,只當她們是那等寄人籬下的一般。偏偏她們還不能輕易發作——對于這家來說她們始終是外人,動了一個下人自然不打緊,哪有下人爬到主子頭上的,這是奴欺主。然而后頭只會更不好過,人家是同氣連枝呢。
更何況頂上還有父母的吩咐,讓她們在周家和和氣氣的,與底下人也要有好名聲,這是只望著靠她們嫁入周家呢!然而爹娘卻像是忘了,好名聲可不是好脾氣能得來的,非得有真金白銀,手上松了,別人嘴里才會松。
曹大姑娘攔住兩個想要上前的妹妹:“可別上前說話,咱們走另一條道吧?!?
兩個妹妹卻道:“這是什么道理,難道今日竟是咱們這些做主子的躲著這些下人,再沒這話的!況且還是他們說這些話,姐姐好脾氣忍了一回又一回,我們不能夠!他們當他們是什么少爺老爺,就這樣對表小姐們和一個本家奶奶品頭論足!”
說到這里語氣免不得有些酸酸的,雖然她們還沒見過禎娘,卻已經聽周家人最近念叨過好多回了。不外乎就是生的如何,以及帶了多少財產出嫁,那樣的嫁妝不要說有了,就是其中一些珍稀的,竟是見也沒見過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