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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做完了這個還是嫌棄太簡單,女子不是慣常用針線——他沒有收到定情常用的香囊,大概是他從來不用被她看在眼里了罷。于是禎娘就在上頭繡花出來,于是心思就用在一針一線里頭了。周世澤不僅不覺得荒唐,還覺得喜滋滋的,一定要用呢。人家對你不上心,如何想到還要給你綁帶上繡花?就是這個道理么。
等到第二日上路,周世澤連帶著車馬先跟著安應櫸上了船。從金陵一路去太原,自然是先要經京杭大運河到達北方,這才沿黃河溯流而上,一路到達。總歸是坐船去的,這也不錯,這樣遠的路程,車馬的話,不說速度差了許多,那勞累也不是一般二般。
來相送的人并沒有,安應櫸家自然都是在家送過了的,畢竟是超一品國公府第,真個來碼頭送人,聲勢絕不能小了。至于周世澤,顧家雖說是他岳家了,但是只有顧周氏和禎娘兩個女人,也不大方便來相送。于是只有讓兩個管家袁二和金孝來幫襯一番,這也就是了。
周世澤見到顧家兩個人,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包裹著的事物,道:“這個是我的一個心意,只請你們帶去給你們大小姐就是。”
周世澤可是準姑爺,他托他們給自家小姐帶東西,自然沒什么二話。倒是安應櫸一眼看出那塊鹿皮包裹著是什么,于是道:“怎么給人顧家小姐送了這個,人家該怎么想。”
周世澤反而很奇怪地看了安應櫸一眼,道:“我和她并不用說話,她自然知道為什么。”
禎娘此時正在家里讀書——說是讀書,也就是一個樣子罷了。她知自己是有些心神不寧的,這也就是給自己找個事做罷了。正在這時候有個婆子進來道:“大小姐,外院金管家讓送來這個,說是今日在碼頭姑爺托付給他和袁管家的,帶給小姐來的。”
禎娘不自覺抿嘴,似乎是要笑的樣子,本來還想收回來笑意,最后覺得這也沒什么好遮掩的。便笑著道:“是什么?偏要最后一日托人送來,快拿來我看看。”
旁邊的丫鬟見禎娘這個樣子,都是眼觀鼻鼻觀心,也都忍不住嘴角翹起,帶出笑影兒來。
站在一旁的子夜把東西奉上,禎娘接到手上,只覺得沉甸甸的,頗為壓手。只是這輪廓十分熟悉,禎娘打開鹿皮包裹,果然里頭是一把匕首來著——禎娘原本也有一把日本短刀,和匕首也頗為相像,難怪覺得熟悉了。
禎娘一時忍不住笑起來,輕輕抽出匕首——這匕首外頭樣子就十分華麗了,裝飾著黃金、白銀、象牙、寶石、玳瑁等。難得的是里頭也不遜分毫,外頭兩個透過窗子灑在刃上,劍光簡直讓人著迷。
禎娘輕輕拂過薄刃,只覺得非常涼,不知是不是錯覺,還隱隱感覺了一些血的味道。按理說周世澤這樣的將軍戰場殺敵,這樣的匕首最多是用來平常防身,至于殺人,這哪里用得上,更不要說血腥味了。
但是這樣華麗的匕首自然不會是周世澤那樣性子的人打造的,必然是戰場上的繳獲。那么這把匕首真的說不好曾經經歷過搏斗——禎娘讓丫鬟把自己放在枕頭底下的那把日本短刀拿來,雖然外表全然不同,但這時候竟神似起來。
禎娘忽然想起那一日那個日本商人與自己說的‘短刀,又是護身刀,他會保護您,姬殿’,一切不是很明了了么。
第58章
陽春時候, 春暖花開。等到正月過了,氣候寒涼, 早春樹木依舊不見新綠, 似乎一切和蕭索冬日沒什么兩樣。但是身處其中, 只要細心感受, 其中微妙不同還是能觸到的。
譬如禎娘身邊細心的丫頭們就把禎娘那些里外雙燒的大毛衣裳給收了起來,等到日頭好的時候也多攛掇禎娘出去活動了。然而這些微小的不同并不算什么,真的有認可氣候轉暖還是要看學堂復學的日子。
小姐們的身子自然比讀書重要, 學堂里說復學了,請各位小姐來學, 這才真是天氣好了的開頭。
這一日正是復學第一日,禎娘才一進屋子, 就有玉潤和玉淳兩個,一邊一個把住她的手臂道:“這可正是讓咱們抓住了!去歲還沒歇學的時候,一點消息也無, 當時還一起笑幾個已經定親的姐妹, 這一回怎么說, 才一來立刻就變成許了人家的了!”
禎娘只端住樣子道:“這也沒法子的, 咱們的婚事難道是由著自己做主的?我只是聽母親做主就是了。不要說你們了, 就是去歲休學之前,我自己又何嘗知道自己要定親,你們拿這個說, 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玉涓立刻捏了捏禎娘的臉, 道:“好利的小嘴,從來說話就是這樣雄辯的,再沒有她回轉不回來的。只不過平常都端著高嶺之花的樣子,咱們都不敢唐突了,以至于沒有深想呢。如今仔細想想,其中真假可難說。”
旁邊的玉浣也難得是完全奚落的,只道:“說的正是!咱們那位周小將軍是什么時候來的金陵?又是什么時候上門顧家?我若是沒有提前知道這些,倒是真讓你混過去了!快說,還不快快招來,是不是歇學前就訂下了。”
實際上也差不多如玉浣所說,不過是自己開頭那樣說的,后頭怎能變卦,自己的面子不要了么。于是禎娘依舊繃住了要笑的臉,道:“話可不是那樣說的,他來我家可是有別的事情,是打聽到了我母親和他家在一個譜兒上,來認親的。如今他叫我母親是姑媽,我也叫他表哥。”
“哦——”姐姐妹妹立刻嬉笑起來,她們才不管禎娘說的‘他來我家可是有別的事情’,她們認準的只有‘我也叫他表哥’。這是什么意思?這正是表哥表妹的意思。
表哥表妹慣來就是一個被大家調侃的事兒,因為是親戚,小時候盡可玩兒在一起,就是大了,也能比旁人不知親近多少。還有一樣,因為不是同姓親戚,又是可以結親的——什么樣的人結親最放心?在爹娘看來,從小看著長大的,又是兄弟姐妹的孩子,這樣的侄兒/外甥自然最放心。
禎娘一句‘表哥’可算是女孩子一下就抓住了,即使大家都知道禎娘沒有和周世澤青梅竹馬過,這也足以讓大家都來說了。
玉涓就道:“表哥表妹,嘖嘖,原來是表哥表妹呀!怪道這么快就能把事情定下來。我還想著這周小將軍是何方神圣,才來金陵就把咱們禎娘拿下了。要知道咱們金陵有多少青年才俊,怎么讓個外來的拔得頭籌。若是表哥表妹,這也略說得通了。”
玉潤也道:“是的了,原來我還納悶來著。這周小將軍也太神了,原本我爹就足夠喜歡他的了,后來我那些兄弟也喜歡他。再后來我聽說了禎娘與他定親,這可就是驚住了,這又算什么,人人都喜歡他么。”
一通玩笑,最后總算消停下來了。大家開始小小聲說一些話,這時候就不再是簡單調笑了,玉浣問道:“你與他見過面了,怎么樣,心里是不是中意他——我這話似乎是白問了,顧太太多心肝你啊,又只有你一個,你不中意,這件事也成不了。”
禎娘笑著點點頭,雖然輕微,但卻是是很肯定的,同女孩子們傾吐心聲:“確實很好,雖然和我原本想的是天差地別——我原來是想著要知書達理,這才能與我相處,不至于沒話說。又最好性格軟弱,這樣至少不會淪落到最壞的境況。然而——”
玉涓在旁與她補上:“然而,這位周小將軍是個武人,自然不可能和你說得來那些風花雪月的事情了。又說年紀輕輕就沖鋒陷陣,還是七叔最賞識的先鋒,怎么想也不能‘軟弱’了。這樣說起來確實是背道而馳了,那你是怎么覺得還不錯的?”
禎娘低頭輕輕扯了扯發辮上的系帶,道:“也不知該怎么說,只能說是設想也就只是一個想想罷了,正如趙括紙上談兵一樣。真個到了談婚論嫁擇定夫婿的時候可能全然不同,然而與他相處也覺得很好。”
“噯——”大家忍不住嘆息起來,玉滟忍不住酸酸道:“當初誰與咱們信誓旦旦,要找個甚樣男子,這時候來得竟是全然不同的。最后卻是與咱們說‘也覺得很好’,嗯,果然是表哥表妹么。你倒是與咱們說說到底哪里很好啊。”
禎娘這時候才覺得十分為難,回想起那十來日與周世澤相處,的的確確是很好的。但是該怎么說,要說各處都十分合襯,這是沒有的。實際上兩人多得是不同,禎娘如何懂他那些刀槍劍戟,他又如何能與禎娘說她的琴棋書畫。
許多各自的東西,真是不能心意相通。但這又不同于‘話不投機半句多’,明明是自己不懂不在意沒興趣的,只要是對方說起,就是愿意聽下去。甚至到了最后,哪怕不懂,也深覺有趣起來。
禎娘把這些說出,一眾女孩子只能接著嘆息了——這會兒大家都是臉紅紅的,玉潤忍不住道:“這算什么,這難道不是書里的故事了么。那些傳奇話本里,都是那些史上有名的賢伉儷,哪個不是這樣,我不想還能見著真的。”
這樣說完大家都笑了起來,再仔細想想可不就是如此。只不過也不是事事完滿,玉湲就忍不住擔憂道:“這樣看來倒是很好了,只是將來禎姐姐就要遠嫁到太原那邊了——這可是真遠啊,咱們就要分散了。”
有些意思她并沒有說完,這是人家的喜事,她總不好觸霉頭說些遠嫁的壞處——獨在異鄉、人離鄉賤之類。所以只能說大家分散了的憂愁,但是在場的誰不知呢。
禎娘也沉默了,去到太原說起來容易,但實際是怎樣的她也真不知道。她表面上從不擔憂這個,可她依舊只是一個十多歲的少女,難道真不擔憂,不能的。
這時候一向話少玉淑——她和自己的雙生妹妹玉淳似乎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性子。她抓住自己孿生妹妹的手,溫和道:“這些事情再說不準的,如今只有禎娘一個遠嫁,咱們以后又是如何也不知道。或者之后還有姐妹要遠嫁,或者現在不是遠嫁的姐妹要跟著夫婿走,于是也分散了。咱們能記住的只有現在的情誼而已。”
話說到現在再沒有一點調侃的意思了,在場所有都是待嫁的女孩子,說到將來哪一個不是又期許有憂慮。人都知道少女懷春,哪個女孩子不會想想將來嫁一個怎樣的兒郎,想到這個難道不是甜。
然而人也說了,女子這一生最舒服的就是做姑娘的時候。在家有父母撐腰,是眾人的大小姐,體面又威風,上上下下都是捧著愛著。然而一旦出嫁就再不同了,那是個別人的家,自己上上下下都要敬著照管著,這還不一定能得個好。做得好是應該的,做的不好那就是活該被教訓的。
如今在家,個個是主子小姐,誰也難想出嫁了會是怎樣日子。說到這些,竟是嚴肅起來,大家握著手,互相勉勵了一番——以至于明明是新來就學第一日依舊是沒有什么興致的樣子,這也不多見了。
受這個影響,禎娘家去依舊覺得有些提不起精神來。直到到了寶瓶軒,才聽見住著丫頭的耳房里有許多歡笑聲,這才嘴角不自覺翹了翹,問身邊的紅豆道:“怎的,是今日又在賭錢了?怎么不等你這個。”
紅豆臉色一紅——在這樣的后宅大院里,女人們少消遣,多得是些賭錢游戲。除了看管門戶的不許賭錢喝酒外,其余的都不大禁止。禎娘這里也是一樣,只有一件,她是從來不許丫頭們在自己的屋子里玩這些,其余的就不管了。
看管門戶的不能賭錢喝酒也是有緣故的,當初顧周氏在金陵的時候就狠狠懲辦過一次,當時她還不明白,只問道:“這是為甚?原來家里母親和我不是也玩一些,就是丫鬟們閑了在房里擲色子也是不管的,怎么這就要管了,還是這樣嚴厲。”
當時顧周氏就道:“你小孩子家家哪里曉得其中的厲害,這一旦賭錢就要喝酒,一旦喝酒就免不得開門。既然開了門戶,到時候有人進入那該如何是好?咱們家又都是女子,到時候一堆,可怎么辦?”
紅豆是禎娘身邊丫鬟里頭最好賭錢的,那個開了局不叫她,事后一定被她甩臉子。這個事情都知道,就是禎娘也有所耳聞,因此才有這個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