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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溪言按照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過道,不算顯眼,但視野很好,裴溪言給季雪晴發(fā)了個消息,讓季雪晴對完流程直接過來找他,順便去化妝間把他的保溫杯帶出來。
季雪晴來的很快,手里拎著他的保溫杯:“還有四十分鐘才開場,哥你這么早出來做什么?”
裴溪言喝了口溫水:“里面太悶,出來透透氣?!?
“哦,也行,”季雪晴突然間想起什么,語氣變得有些興奮,“我剛剛在化妝間幫你拿保溫杯的時候,看到那個英雄空管了,叫蘇什么來著……”
裴溪言說:“蘇逾聲。”
“對!就是他,哥你也知道哈?真人比電視上還要帥!剛才應(yīng)該找他要個簽名的!”
“帥嗎?”裴溪言往后靠了靠,拿出手機(jī)開始玩,“就那樣吧,又酷又拽又裝,永遠(yuǎn)用下巴看人,自戀自大自負(fù)自私自利?!?
裴溪言很少一口氣講這么多形容詞,季雪晴眨了眨眼睛:“哥,你跟他……認(rèn)識啊?”
裴溪言頭也沒抬:“認(rèn)識,不熟。”
那就是很熟,季雪晴不是不識趣的人,問到這兒就自覺閉了嘴,再說下去得扣工資。季雪晴也拿出自己的手機(jī)開始處理工作消息。過了會兒,她看到裴溪言盯著屏幕出神,手指懸在屏幕上遲遲沒有滑動。
她瞥了一眼,發(fā)現(xiàn)裴溪言正在看一條短視頻。視頻中是一位氣質(zhì)優(yōu)雅的中年女性正在介紹自己的最新珠寶設(shè)計作品,以“歸航”為主題的胸針設(shè)計,銀色的飛鳥造型環(huán)繞著一顆湛藍(lán)的寶石。
她說:“無論飛得多遠(yuǎn),總有歸航之時。”
季雪晴看到裴溪言笑了下,但那笑容里似乎帶著淡淡嘲諷,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裴疏棠,裴溪言,季雪晴一直覺得這兩人的五官輪廓很像,都是那種需要細(xì)細(xì)品味的東方古典長相,線條流暢柔和,下頜卻收得恰到好處,既有東方的溫潤又不失棱角,她其實一直懷疑這兩人是母子來著,但她看過裴疏棠的紀(jì)錄片,她有一個當(dāng)教授的老公,還有一個十歲的兒子,家庭幸福美滿,也不可能跟裴溪言是母子。
無論飛得多遠(yuǎn),總有歸航之時。
裴疏棠是這么說的,但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想要歸航吧。
今天是他二十七歲生日,裴疏棠大概早就忘了。十七歲以前每年都會給他送禮物,后來也沒有禮物了。
裴疏棠生他的時候太過年輕,那時候她不懂得怎么當(dāng)一個母親,裴溪言很早就知道不要執(zhí)著于被愛這個道理,所以從沒怪過她,但看到她有多愛自己現(xiàn)在的兒子時也做不到完全不怨不恨,他還沒那么高的境界。
季雪晴悄悄戳了戳他,裴溪言回過神,他剛才還沒注意,蘇逾聲的座位就在自己的斜前方。
裴溪言在心里嘆了口氣,果然有些人是躲不過去的。
會場里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晚會即將開始。
蘇逾聲回頭看了裴溪言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蘇逾聲轉(zhuǎn)了一下他手腕上的表,這塊手表是裴溪言送給他的,原本跟裴溪言是一對。原來四年的等待不過是他一個人的執(zhí)念,那些想象著另一塊表仍在某處走動的幻想,此刻都成了最無力的獨白。
兩塊表的故事早已在不知不覺間翻頁,只有他還停留在原地守著過時的章節(jié)。表針仍在走動,卻再也走不進(jìn)同一個故事里。
第2章 叫一聲爸爸好不好
裴溪言是私生子,這事兒是在他五歲的時候知道的,那時候年紀(jì)小,還不太理解這三個字的意思,但身邊人都在跟著喊,逐漸的也不用人解釋,從那些人鄙夷的眼神里就能猜出來了。
他媽媽叫裴疏棠,原名裴滿弟,她是極其厭惡這個名字的,她出生在山村,那地方的人普遍重男輕女,滿弟滿弟,有了弟弟才能圓滿。
跟大多數(shù)人一樣,她想的就是好好讀書,將來考上大學(xué)逃離這里,再也不要回來。但在她還沒有長出羽翼時她的家人就要折斷,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家里不讓她讀,說沒錢,女孩子讀這么多書不如趁早嫁人,還說村里跟她一樣大的姑娘都二胎了,將來你弟弟娶媳婦家里還得蓋房子的。
裴滿弟不愿意,也不會認(rèn)命,她其實也不知道她的廣闊天地在哪兒,但絕對不是嫁人生子,于是她逃了出來,還給自己改了一個名字,叫做裴疏棠。
裴疏棠告訴自己,霉運(yùn)已經(jīng)走完,以后都會是好日子。
遇見謝守任的時候她以為這個人真的能夠成為她人生的救贖,但命運(yùn)好像從未眷顧過她,她依然在深淵。
裴疏棠生裴溪言的時候疼的死去活來,裴溪言一出來她就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裴溪言就躺在他身邊,大家都說剛出生的小嬰兒是不會好看的,但裴溪言不是。
雖然村里跟她同齡的女孩早就結(jié)了婚,但她對當(dāng)媽媽這件事一直覺得很恐怖,也很遠(yuǎn),她本來沒多少母愛,這孩子的到來也不在她的計劃里,更像她錯誤選擇的證明。九個月的孕期,她摸著日漸隆起的腹部,感受胎動,卻始終像在旁觀別人的身體。
小嬰兒已經(jīng)洗凈了胎脂,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見淡藍(lán)色的血管。他不像其他新生兒那樣紅彤彤、皺巴巴,反而五官清秀舒展,閉著眼睛,睫毛又長又密,他呼吸很輕,小小的胸脯規(guī)律起伏,一只微蜷的小手放在腮邊。
裴疏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他的指尖。那只小手立刻有了反應(yīng),本能地張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低下頭,輕輕抵上孩子小小的額頭,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滑落。
裴溪言的名字是她想了好久的,聽起來響亮又顯得有文化。
她決定一個人帶大裴溪言,但她有些低估了這個社會對女性的惡意,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到哪兒都不太受歡迎,她原本給自己定了目標(biāo),一邊工作一邊讀書,然后參加高考,去完成她的夢想,但是光是照顧裴溪言就足夠讓她手忙腳亂。
裴溪言四歲的時候,她將裴溪言送了回去,謝守任原本也不肯認(rèn)他,直到裴疏棠拿出了親子鑒定報告。
謝守任如今是本市叱咤風(fēng)云的房地產(chǎn)大亨,對外是慷慨解囊的慈善家,對內(nèi)是無可指摘的愛妻典范,所以裴疏棠這一紙鑒定書非常成功的威脅到了他。
謝守任接過那份親子鑒定報告,目光越過她落在裴溪言身上,裴溪言對將要發(fā)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坐在一旁玩著裴疏棠買給他的小火車,嘴里還學(xué)著火車“嘟嘟”的聲音。
謝守任揉了揉他的頭發(fā):“你倒是有本事?!?
裴溪言不解地抬起頭,對上謝守任的眼睛,沖他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
裴疏棠那天抱了他很久,裴溪言很高興,因為裴疏棠向來不愛抱他,他伸手要抱時總是會被拒絕,裴疏棠松開他的時候滿臉都是淚,裴溪言不知道她為什么哭,但他還是替裴疏棠擦去眼淚:“媽媽,你怎么啦?”
裴疏棠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整理了一下的衣領(lǐng),拂過裴溪言的臉頰,“小言,以后要學(xué)會看人臉色,要乖,要聽話。不該說的話不要說,不該做的事不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