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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天地你我(一)
沈崖見雨停云散,薄薄的陽光從鉛灰色的云層里灑下來,便令眾人早早吃了午飯,繼續前行,務必在夜幕降臨之前,穿過前頭的青羊山。
一行人到達山腳,沈崖忽然令人停了下來,環顧四周,臉上浮出警覺之色。
日頭漸漸西斜,陽光稀薄得像層舊紗,勉強給四下的枯草抹上一點金邊。風從光禿禿的枝椏間刮過,發出尖銳的嗚咽。青羊山沉默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仿佛一只蟄伏著的駭人巨獸。
前頭的那條山道,正如巨獸的舌頭。
一旁的沐陽趕緊湊過來道:“將軍,這條路可有什么不妥?”
沈崖搖了搖頭,正要說什么,忽然聽到一陣“嗖嗖”的破空聲傳來,偏頭一看,一群箭雨正沖著隊伍的方向而來。
沐陽高喊:“有埋伏!”
“護住馬車!列陣,御敵!”
所有侍衛立刻拔出劍來揮擋箭矢,漸漸有人馬被箭射中,一時山道中馬嘶聲、呼喊聲、刀劍聲不斷,混亂不堪。
元溪坐在馬車中,聽到聲音明白這是遇到賊人了,立時魂飛魄散,軟在車廂內,抱著頭瑟瑟發抖,只盼沈崖大展神威,帶人打跑這幫宵小之徒。
然后這場戰斗卻顯得那般漫長。她縮在車廂正中間,生怕忽然飛來一只箭矢穿透車壁。聽著外頭持久的廝殺聲,聞到空氣中漸漸濃郁的血腥味,她的腦子里嗡嗡作響,恐懼占領了心神,整個人呆若木雞,眼淚都被嚇得流不出來。
對面怎么會有這么多人?
難道、難道她今日就要命喪于此了嗎?
忽然,車簾被人一把掀開,元溪驚叫一下,正要往后縮,卻見到沈崖一張帶血的臉,面容狠厲,和印象中的他大為不同。
沈崖伸出手臂,“出來,跟我走。”
元溪顧不上害怕,忙不迭地拉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抱到馬上,坐在他的前面。她正要看看四周的戰況,眼前卻是一黑,卻是兜帽被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的眼睛。
耳畔傳來沈崖低沉急促的聲音,“別看,也不要怕,我帶你沖出去。”
元溪砰砰直跳的心臟忽然安定了一瞬,乖乖地不敢亂動,生怕影響了沈崖的沖殺。
沈崖與剩余侍衛拼命廝殺,漸漸沖出了敵人的包圍,此時剩下不到十人,皆有傷在身,眼前卻只有那條山路可走。沈崖心里一沉,知道前路不祥,然后后頭賊子太多,便也顧不得許多。
沐陽身中數刀,仍在隊尾支撐,忽然喊道:“將軍,你快走,我來斷后。”其他侍衛也紛紛道:“我來斷后。”
沈崖眸間一熱,頭也不回地駕馬前行。待行了約有一二里,他忽然勒住黑羽,讓元溪下馬,指著一旁的褐色巨石道:“你去那里躲一躲。”
元溪看著他通紅的眼眸,知曉他此刻五內俱焚,顫抖著嗓子問道:“那你呢?”
沈崖勉力一笑,“我待會兒再來找你。快去。”
見元溪搖搖晃晃地跑到巨石后頭,卻不藏好,探出半個身子呆呆瞧著自己,沈崖立刻掉轉馬頭,向原路返回。
望著一人一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山間,元溪眼前一黑,渾身的力氣都似乎被抽去了,一下子坐倒在鋪滿枯葉的地上,手腳冰涼,四肢百骸的血仿佛都凍住了。
她不敢想沈崖這一去,會遭遇些什么。
真希望眼前這一切是一場噩夢,等她醒來后,發現自己還在客棧的床上,或是在京城的家里,沈崖會干干凈凈、英姿勃發地站在她面前,哪怕是回到他倆之前冷戰的日子里,她也一百個愿意。
元溪腦海里忽然冒出了沈崖被敵人圍攻、身負重傷死去的慘烈畫面,不由萬分痛苦地低低叫了一聲,隨即猛地搖了搖頭,試圖將這畫面甩出去。
不,不會的,沈崖在邊境五年都能全身而退,他那么有本事,一定會安全回來找她的。
緊接著她又想起了那些倒下的侍衛,他們也多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卻倒在了這座青羊山腳,倒在了大齊自己人的刀箭之下。
到底是什么人在追殺他們?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竄上頭頂,胃里仿佛有一只冰冷的鬼手在胡亂翻攪,攪得她幾欲作嘔。
……
太陽懸在半山腰上,蒼白著張病懨懨的淡黃臉,冷冷瞧著青羊山腳下橫七豎八的尸體。
沈崖躺在地上,寶劍離他的手掌不到半尺,卻沒有半點力氣去夠了。
反正所有人都死了。
那些匪徒都死了。他的手下也都死了。
他也快要死了。
他的腹部、大腿、肩部和胳膊都受了傷,正在流血。他覺得越來越冷,濕熱的血液正在帶走他身軀里不多的熱度。
他懷里有上好的金瘡藥,此時最好應該咬牙爬起來拯救一下自己,但他最后的力氣已經用去殺人了,那群人的頭子,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
只有把這些人都殺光了,元溪才能擺脫危險。
沈崖望著高高的天空,眼睛周圍忽然泛起了幾分熱意。
他想起之前兩人置氣的時候,他曾說過,她想和離,除非他死了,沒想到一語成讖,現在他真的要死了。
元溪要做寡婦了,不知道她會不會為他守孝,守的話,又會守幾年?她還那么年輕,肯定會重新嫁人的,便是不年輕了,也會有人喜歡她。
她會嫁給誰?
他睜大了眼睛,可視線里只有空蕩蕩的天空,以及一朵青灰色的殘云,像羽毛一樣。
許是因為他的生命走到了盡頭,想起這個問題,他不再像過去那般暴跳如雷,只覺得胸中充滿了平靜,也不再去想那些匪徒和幕后黑手。殺來殺去的已經夠疲倦了。只是原以為自己會死于蠻人的馬蹄之下,不想卻是死在自己的赴任途中,真是可笑啊。
沈崖不禁扯了一下嘴角,立刻感到嘴邊傳來一股尖銳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