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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準備妥當之后,當天晚上,林安行帶著葉時熙回了林家。
說來有些可笑,林九敘作為將江萌昊救走了的林家的叛徒,無法回到林家。而那個被救走的江萌昊,卻是大搖大擺地跟著林安行招搖過市。這僅僅是因為,林家沒有人真正見過江萌昊,見過也早忘了,但人人都認識同門的林九敘。
作為林家很有地位的一位“仙”,林安行說話還是很有分量的的。他很快便叫廚房做了碗氣味讓人聞了想吐的鬼東西,而后,他便裝著一副“兄友弟恭”的樣,到林西銘房間陪他吃飯去了。
對于想“共同用膳”的目的,林安行只是說,對于當今現狀他有一些茫然,甚至想要抽身。
他說:“明天還給藥嗎?要不然算了吧……我們兩個找處地方靜靜等死。”
“你在胡說什么?!”林西銘的聲音十分高亢透明,“這怎么能放棄?”
林西銘道:“我……有一些絕望。已經幾十年了,還是沒有進展,還死了好些人……我最近常常想,當初該阻止你們的……可我當時畏死,不得不贊同了你們,畏死好像是種本能……如今大限將至,我越來越害怕,我作為侍奉神的人卻犯下了這等罪行,不知在地獄中將會受到什么樣的神罰。”
“林安行!”林西銘卻是再也聽不下去了,“你現在來懺悔,也未免太遲了吧!你以為罷了手,你的神就高興了?!”
“……”
“你唯一的希望,就是煉出來真正的‘永生之果’,永遠不老不死,你自己成為這世界的神!!!”
林安行好像是被說動了,顯得十分焦躁,他走室內走來走去,同時還說著話。
這些都是葉時熙教他的。
葉時熙告訴他,裝作情緒激動,在屋里來回轉,并且一定要近距離地貼著屋內的家具走動,走的同時說話,回憶以前的事并且不斷發問。而在這個過程當中最重要的,就是注意林西銘的反應、語氣。倘若對方反應突然變得緩慢,語氣突然變得僵硬,那便說明藥很可能就在他附近的某處——在有“退出”想法的他走到藥旁邊時,林西銘大概會感到有些緊張,這種緊張會使他的語氣變僵,也會使他的反應變緩。
人就是人,不是機器,現代人也沒有受過專業訓練,情急之下總歸是會有破綻的。
……
另外一邊,葉時熙在窗外蹲了整整一個小時,凍得不行,才終于聽見了房間傳來“砰”的一聲!
那是湯碗被打翻的聲音!
接著,葉時熙便聽見了林西銘尖利的聲音在吼叫,活像是一只在叢林中遇到了天敵的猴子。
一陣兵荒馬亂之后,門“吱呀”一聲打來了,林安行扶著渾身都是湯湯水水的林西銘走出來。
葉時熙走近了幾步。
林安行故作無意地給了葉時熙個手勢。
葉時熙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是床。藥很可能在床附近。
林西銘的兩手全是菜湯,林安行幫他將門鎖住了。
葉時熙靜靜地等待他們走遠,屏住呼吸走到門前,用力地抽了抽鎖芯,果然成功地將鎖芯抽出來了——林安行沒有真的給鎖死。
葉時熙推開門進屋,發現屋內布置十分復雜。倘若直接進來找藥,十有八-九會失望而歸的。
他撲到林西銘大床的床腳前,小心地卷起了林西銘的被褥,伸手將每一塊床板都晃了晃,最后果然發現其中一塊能動。
他將那塊床板掀開,湊近了瞅了瞅,又伸了一只右手進去來來回回地摸,摸了半天才在窗框上邊摸到一個凸起。他繼續摸,發現那是個木制的盒子。
他摸啊摸啊的,終于把盒子打開了,用兩根手指頭費勁地夾出了一顆丹藥。
“……”葉時熙將丹藥揣了起來,又從懷里拿出林九敘給他的普通丹藥丟了進去,然后將那床恢復原樣,又是一溜煙地跑了。
明天,林家將不會有人“入魔”了。
第57章 終天之恨(四)
因為葉時熙還是想拉林一儒“入伙”,林安行沒辦法, 只好安排了葉時熙與林一儒見面。林一儒沒見過江家的江萌昊, 因此,只要葉時熙脫了綠衣服、摘了他標志性的金鏈子, 再稍微改變下面部和頭發的樣子, 隱藏身份也并不是什么難事。
對林一儒,林安行只說葉時熙是他的一個朋友, 仰慕林家宗主,十分希望能與林一儒把酒言歡。
葉時熙也第一次見到了這次林家宗主,過去, 林一儒只存在于林九敘和林安行的描述中。
林一儒果然是生得又高又壯, 而且面色黝黑, 罩著林家那件純白色的袍子, 好像黑頸天鵝。
他的五官生得倒并不丑, 甚至可以說很精神, 濃眉大眼,鼻梁高挺,有一點“郭靖”的感覺。葉時熙第一眼看見林一儒就覺得對方適合演郭靖郭大俠。
就連看著智商不高這點也非常像郭靖。葉時熙也不清楚, 是這種長相的人真的一看就不聰明,還是因為他知道林一儒和郭靖智商都不高,所以才會有此感受。郭靖自不必說,林一儒能以為“續命丹”叫“續續續命丹”,肯定傻得可以……被另外十一名“仙人”整整騙了好幾十年,更能說明問題。
“呃……”坐下沒談多久, 葉時熙便說道:“宗主直到今天依然親自獵魔,仙門后輩不一不是傾心不已。”
“呵呵,”即使是在私人場合,林一儒也聲音很大,他極力想要表現得謙遜,然而聲音中卻充斥傲然,“自妖魔重新現世后,這二十五年來,我無一天懈怠,已經整整斬除了六百只妖魔!”
“……”
“不過,這數字距離我當初‘救一萬人’的誓言還差出很遠。我想,等我親手了結一千只妖魔后,內心才能輕松點吧。”
“……嗯。”葉時熙很清楚,因為失手誤殺年輕女,林一儒曾發誓要救一萬人用以彌補罪孽。因為他的悔過之心,世人早已忘記他當初的殺孽,甚至將他奉若神明,對于他講的話一直深信不疑。
林一儒又說道:“我之所以能夠得道,正是由于這種執念。我日日向女神祈禱有更長的生命用以完成誓言,結果當真受到垂憐,我竟……也能入得仙籍……當然,也多虧江家宗主贈的世間位數不多的寶貴仙丹。”
“……”葉時熙聽見身邊林安行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嘆息,那個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可葉時熙卻還是聽見了。
林一儒也嘆了口氣:“這二十五年來,我夜夜夢見當初殺人的情景……那座破廟搖搖欲墜,門上貼著一副對聯:世外人法無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猶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注]。那個姑娘最多不過十八,身體還是柔柔軟軟的。我一劍刺穿了她的頸部,她的頸部流出汩汩的血。她回身想跑開,踉蹌幾步之后卻摔倒在地面……血涌進了她的喉管,她開始猛烈地咳……女孩在地上拼命地掙動,用細長的手指刮擦地面……她在被我刺中之前是年輕美麗的姑娘,卻在短短的一盞茶之內,滿身血污地在破廟里滾,而這一切全部都是我的過錯!她的努力是徒然的,鮮血不斷地往外噴,我拼命地按住,可是卻連我的身上……也都被濺上了。她像根本看不見我,只自顧自地掙扎著。”
“……”
“她的動作越來越小,終于連頭也抬不起……她用盡了力量呼吸,‘嘶嘶'聲回蕩在廟里,那個聲音我現在還記得……最后她失去了意識,雙目當中都是眼淚,那時她的頭伏著地,淚水混著泥往下落……她周圍的鮮紅的血越流越多,我頭一次知道人有那么多血……再后來,她……白皙的皮膚變成暗紅色,屎尿也全部都流了出來,她不動了,她……就死了,不論我怎么叫,她都沒有反應,死時還瞪著大眼睛,露出了森白的牙齒。每夜,我都還會夢見……在那個破屋內,我的面前是一具女孩的尸身,我滿臉是血地坐在她的身前,頭腦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