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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人鶴煩躁地揮了揮手:“只是把命吊著而已。”他的身材高大,此時在夜色中卻是顯得有一點點佝僂。
“……”葉時熙又對江人鶴說道,“我帶回了一位很特殊的醫生,雖然他沒名氣,但是醫術很高,也許他會有醫治景澤的方法。”葉時熙說的就是林九敘。上一次在江家,葉時熙還不知道林九敘是個醫生,現在情況不同,他自然會渴望試一試新的方法。
“阿貓阿狗又有何用?”江人鶴依舊是很不屑葉時熙,“算了,就死馬當活馬醫吧。”
葉時熙自然懶得和他吵,又問:“今晚這是怎么了啊?”
提到這個,江人鶴又是一陣暴躁:“當初我真應該掐死江景泰的!將他送人的想法還是太慈悲!”他不需要一個廢物兒子,死亡才應該是無能者的歸宿。無用之人會將家人拖進深淵,而不僅是附贅懸疣。作為父親他一時心軟了,打算將江景泰過繼給其他人,準備許久被江景澤發現,才使情況變成了現如今這樣!全因為他糊涂,才讓有希望“光耀門楣”的長子貿然出手并受了重傷,另一個兒子墮入了魔道,還一劍殺死了江家的煉丹師!
葉時熙的心中一凜,之前那不好的預感如同破舊皮囊中的水一般涌了出來:“景泰也成魔了?”
“已經殺了人了!”江人鶴深深吸了一口氣,說,“他殺了楊滿庭。”楊滿庭,就是江家排名第一的煉丹師。
“……怎么會?”
“他最近就不大對勁,總是想要追求力量。”江人鶴對葉時熙說,“最后終于是發了瘋,再也回不到正道了。”
“然后呢?”
“你自己看。”江人鶴甩給葉時熙一樣東西,“也不知道他從哪里得知一些邪術,竟然以為入魔之后還能變回常人!”
“……”借著燈光,葉時熙仔細看了看那紙。
紙上字跡陰森森的,記載著由魔變回常人的方法——殺死五位生辰八字為八字全陰的人,并且姓名五行需要相生,而后將每個人的一部分肢體放在法陣中拼湊中一個完整的人身,發動法陣,魔氣便能從施術者身上轉移到陣中的“死人”身上,從此施術者絕不會被人看出曾跨入過魔界大門。這個容器是魔氣最愛的,只要施術方法得當,魔氣定能被人騙過,爭先恐后進入它喜歡的身體。在紙張靠近下緣的地方,還有另外一個人的字跡,歪歪扭扭地書寫著楊滿庭的名字,而在這個名字后邊,紙就被撕掉了。葉時熙估計這是江景泰的字,他找到了五個符合條件的人,并將名字列在了這張紙上邊。之后他殺了楊滿庭,撕去后邊四個目標的名字并帶在身上,既能提醒自己,同時也不會讓目標意識到危險的來臨。紙的背面,極為潦草地寫了一句話:【景澤,等我。】
看來,楊滿庭,就是第一個犧牲者。葉時熙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后又緩緩地吐了出去,對江人鶴說道:“景泰真的瘋了。”
“楊滿庭的死狀可怖,景泰真是一個畜生!”江人鶴補充道,“楊滿庭的頭被割下,鮮血一直流到門外。景泰拿走的是楊滿庭的頭顱,也是因為這樣更容易逃走吧。”江人鶴真的不甘心。他用了十八年,培養他的兒子,為的就是能在江家舉足輕重。然而現在……長子性命危在旦夕,用不上了,次子又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
“楊滿庭……”葉時熙念叨著這個名字。
他記得這個人,是一個老頭子。
有人曾經講過楊滿庭的事情。
在很久前,楊家也算一個傳統修仙世家,世代居住于百靈山。百靈山,顧名思義,以珍禽走獸、奇花異草而聞名天下。山上鮮花布錦,翠柏長春,修士們以獐鹿為友,獼猿為親,不大過問凡間俗事。
不過,七十年前,楊家決定不再避世。當時,尤家的家主將女兒嫁給了楊家家主的獨子,頗有聯合之意,據傳楊家家主獨子并不愿意,然而他的父親卻不容他拒絕。沒想新婚那天,新娘子卻全身赤-裸地死在了婚床上面。尤家為了復仇,捉了楊家家主全部六個女兒,剜去五官,將六個人用鐵鏈綁在了一起,只留了長女的一只眼睛,讓她帶著妹妹們回去百靈山。楊家家主見到哭號的女兒們,當場昏厥過去,再沒能站起來,死前,他讓人將他的棺材開兩個洞,他的雙手則從洞中伸出,一手纏著白綢,象征清清白白,另一只手握著佩劍,表示絕不退縮。尤楊兩家因此而殺紅了雙眼,尤家甚至還聯合了另外三家,血流足以漂杵,江河業已變色。
而楊滿庭,則在百靈山被踏破之前半夜投降江家,并向江家家主請求學習煉丹回報對方。對于楊家來說,楊滿庭一定算一個叛徒,雖然每年清明,江家的人都能看見楊滿庭一個人假惺惺地燒出十幾堆紙灰給他的父母、兄弟姊妹等等所有至親,也不知道如今這個不得好死的結局是否是冥冥中在為當年的那次背叛還債。
據說,楊家從世界上消失那天,尤家滅了楊家全族,見人便殺,遇樹則砍,又在百靈山上撒下食鹽。是夜,大雨傾盆而下,鹽分浸入大地,百靈山從此寸草不生。
第23章 勢不并立(四)
忙亂的一個晚上過去后,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有全亮,葉時熙便強拉著林九敘,將他拖到了江景澤的房間中。
江景澤還是閉著眼,臉色也蒼白得可怕,長長的睫毛讓眼瞼有了一層陰影。他不自覺地大口吸著氣,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林九敘,”葉時熙低頭看著江景澤,“怎么樣?”
林九敘撩起江景澤衣服,將左手放在對方胸膛上,用右手的指節敲擊左手的指節,聽著“咚咚”的濁音略微皺起眉。他直起了上身,又對葉時熙說:“扶他起來。”
“哦……”
葉時熙扶住江景澤,林九敘拿過了一個茶杯,將茶杯扣在江景澤背后,又將耳朵附上去聽。
片刻之后,林九敘對葉時熙說:“啰音很重,不好。”
“……”
“血胸,而且壓到肺了,他的血氧應該很低,正常人至少90,他大概有70多?器官得不到足夠的供氧,確實熬不了太長的時間。”看似可怕的腹部傷口其實不嚴重,影響到肺功能的才是亟需解決的。
“那?”
“鉆個小洞引流,先把血引出來,讓肺組織重新張開恢復功能。至于其他的么,我倒不太確定,因為不知道傷到了什么程度。他現在的樣子比較像是胸內血管損傷,這種血的壓力較高,出血不易自止。如果外傷來自肺部,自己應該就止住了,如果心臟或主動脈被震裂了,那他早就應該大量出血死了,可以說他盡力保護了他自己。我想,先引流吧,你去準備一些東西,所有器具都要煮沸一個小時,我再寫個凝血藥方,你去抓來,希望胸內出血能自行止住吧,雖然也有出血沒有止住反而弄出了血栓的風險……倘若效果不行,那就只能開胸縫合傷口,我對手術條件沒有信心,很可能會把人折騰死了。哦,我話說在前頭,我要是把他治死了,不要找我麻煩,要不然我就立刻走人了。”
“……”葉時熙說,“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們江家有素質,不醫鬧。”
“那就好。”
接著林九敘一樣一樣地交代葉時熙他要的東西,葉時熙向江人鶴一一要來了,江家沒有就自己出去找,花了些時間終于湊齊了。江人鶴對“鉆洞”明顯非常排斥,但他也只能病急亂投醫,同時祈禱著奇跡能出現。江人鶴十分關心的問題就是“如果強拉回來,武功還會在么”,對此葉時熙只是冷冷地回答了一句不知道。葉時熙早知道,在江人鶴眼中,兒子只是工具,是他追逐在江家地位的工具。雖然這個世界不講什么平等,葉時熙卻還是不理解江人鶴,因為在他的認知中,父母愛子女是天性。
在制作好的“引流管”消毒的期間內,林九敘對葉時熙說:“這邊就交給我好了,你先去藥房把凝血的藥都抓來吧。”
“你開的方子靠譜么?”葉時熙問。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你不是個外科醫生?
“……應該還行?”林九敘不大確定地回答,“上學時候學過一點,后來自己也看過一些書。”
“哎,那你寫個方子我帶上吧。”聽上去不是很靠譜,不過也只能這樣了。葉時熙覺得自己已經十分了解對方了。林九敘可以把一分吹成一百,他剛剛那種頗為懷疑的口氣,大概是因為對自己實在沒有什么信心。
林九敘沒有動。他看了葉時熙很久,目光深邃,而后走到桌前,拿起了一支筆,說:“我寫在你手上。”
“啊?”葉時熙被嚇了一跳,“你寫紙上我帶著就好了……”他就像在東北過三九天一樣將手揣在了袖子里。
林九敘搖搖頭:“寫在紙上可能會丟,還是手上保險一些。”說完,他握著葉時熙的手腕強將它給掏了出來,而后左手輕輕握著葉時熙的四根手指,右手拿起筆蘸了一點墨,開始在葉時熙白皙的手掌心寫寫畫畫。毛筆尖在手心輕舞,葉時熙感到癢癢的,好像在被人用羽毛撩撥,連心臟都一同變得酥了,同時,被林九敘握住了的地方似乎正在發燙,血液全都涌到指尖,葉時熙也不知道他為何憑空產生這種錯覺。
藥方字并不多,然而林九敘卻寫得很慢。他一筆一劃寫得很清楚,完全不像醫生。在葉時熙的印象中,醫生的處方都像鬼畫符一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林九敘終于落下了最后一筆,將毛筆的尾端抬起,葉時熙癢癢的感覺終于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