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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誰也沒看,就盯著馮不羈,眼中之色極其復雜,似喜又不全是喜,還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驚訝是真真切切的。
馮不羈想回到片刻之前伙同白流雙抽那個多嘴的自己。
你不是嫌太過平順不心安嗎,老天爺把難送來了。
一別已是二十年,他從沒想過還能遇上這位。在他的想象里,這位要么犯了什么仙律被貶謫被流放,要么年事已高久臥病榻,總之一定是個不可能隨時出來溜達的悲涼處境,否則好端端的上仙為嘛不當了。
他也喜歡這個結局,對方越慘,越能讓他在人間快樂。
然而這一刻,所有自欺欺人,不攻自破。
“禮凡上仙。”馮不羈想微笑,哪怕給對方一個虛假的呢,也別在這個節骨眼影響全盤計劃,無奈扯了半天嘴角,卻只露出一個苦笑。
對方卻好似已很滿足了,言語間帶著主動示好的熱絡:“別這么叫我了,早不是了,你……”他停頓一下,滄桑的聲音里竟帶上一絲小心翼翼,“什么時候成仙的?”
走在前面的既靈和譚云山早在馮不羈被叫住時已駐足回頭,落在最后面的白流雙則眼睜睜看著那大白鶴落到自己面前,翅膀差點扇著她臉,便立刻停了再沒敢往前,于是這會兒三人隔著馮不羈和仙人,六目相望。
既靈——誰?
白流雙——不知道。
譚云山——別緊張,靜觀其變。
白流雙——我不緊張,我就怕南鈺那邊等不了太久。
白泉玉石板后,南鈺一邊和仙兵敷衍,一邊側耳聽,結果玉石板后除了泉水聲,再無其他。伙伴們究竟是躡手躡腳找著呢,還是根本沒過來,簡直讓人焦灼。
【別著急,我說別著急,臭神仙你聽見了嗎?】
南鈺怔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聽見了,但不是用耳朵。白流雙的聲音分明是從他心里冒出來的,就像那里正藏著一頭小白狼和他說話!
“塵華上仙?”兩個仙兵正聽到興頭處,不懂這位上仙怎么不講了,且瞠目結舌,仿佛被什么嚇著了。
南鈺回過神,趕忙繼續續上先前話頭,然一心二用,面上和仙兵說,心里卻試探著回白流雙——【聽見了。你們怎么了?】
白流雙原只是想試試看,因為自從吞了南鈺一半仙魄,她好像與對方有了某種“靈犀”,在行塵水時只是一些很模糊的情緒感知,比如這人高興了,不高興了,著急了,坦然了一類,但就在剛剛,她一心惦記著南鈺這邊究竟能拖多久,恨不得能分出個自己隱身過去告知這邊發生的意外,結果就聽見了心里冒出一句——
【怎么沒動靜?】
是南鈺的聲音,但擺明不是和她說,而是自言自語。她這時才恍然,原來真的能聽見對方的心!當下集中精神呼喚,終于在快放棄時,收到回應。
【馮不羈遇見熟人了。】——沒時間驚訝或者說其他,白流雙立刻傳遞情況,生怕一遲疑,靈犀就沒了。
【熟人?誰?神仙嗎?】
【以前的禮凡上仙。】
【以前?】
【嗯,以前是,現在不是了,現在就是一個從頭白到腳的老頭,比我都白!】
這廂白流雙暗送消息,那廂馮不羈已成功掩住心情,云淡風輕:“剛成沒多久,這不,和朋……仙友們四下轉轉。”
白發老者對“仙友們”沒興趣,但“成”這個字,讓他眼里生出一些安慰和釋然:“楚卿比我強。”
馮不羈笑笑,不置可否。
白流雙——【楚卿是誰?】
南鈺——【現在的禮凡上仙。】
白發老者看得出對方的冷淡,但今日真是太難得的偶遇了,他總不愿意這樣匆匆擦肩,語帶關切地問:“住瀛洲嗎?”
馮不羈剛醞釀好道別詞,只得暫且按捺:“不。”
白發老者黯然,這樣的情況,通常在否認之后就該報出居所了,顯然,對方連寒暄的耐心都沒了。
就這么簡單三兩句的寒暄里,既靈和譚云山已經交換了不知多少次疑惑眼神。
這位就是馮不羈嘴里那個鼻孔揚到天上的前任禮凡上仙?異皮口中那個“不由分說,強行渡劫”的蠻橫之徒?
是馮不羈妖魔化了這位老神仙,還是當中有什么他們不知曉的變故?
不過眼下真不是糾結這些的好時候,時間有限啊,只盼馮不羈趕緊……
“小木遲?”猝不及防,凌空又落下一位“故人”,自帶鑼音,叮叮當當好不熱鬧。
南鈺——【我師父來了?!】
白流雙——【這你也有感應?】
南鈺——【他的破銅爛鐵聲能穿九霄而不散……】
那位本名應該是“木遲”但在南鈺師父呼喚里瞬間年輕一百歲的老神仙,望著踏云而來的仙友也有些意外:“庚辰上仙?”
鄭駁老看也不看另外四人,只對著木遲,目露灼熱之光:“老夫昨夜觀星象,瀛洲恐有異動,算來算去,就落在這瀛洲之西,萬沒想到是你。”
木遲每一根胡子都透著茫然:“我?”
鄭駁老煞有介事點頭:“依卦象,就是你此刻所站之位。”
木遲自卸下禮凡上仙之職,有三十年沒見過這位讓人頭疼的仙友了,想當年那一口一個“小木遲”簡直是他的噩夢,于是第一個念頭就是躲:“我只是路過這里,恰巧遇見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