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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謐中忽然響起譚云山的低語。
既靈和馮不羈驚訝,齊齊看他,就見譚云山已起身,對著他倆微笑:“去我的書齋?”
相識至今,譚家二少第一次發出如此邀請。
譚云山的書齋在后宅再往后一點的偏苑,苑內種滿槐樹,更有小橋流水,雖無正園宏偉,但也別有一番小巧精致。
一進偏苑,既靈和馮不羈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座精美的二層樓閣,上書“如玉齋”三個字,筆走龍蛇,氣象萬千。
馮不羈不算讀書人,但也識得幾個字,看過幾本書,懂得“君子如玉”,可通常這話都得別人來說吧,自詡尚且有些輕狂,何況還做成書齋名?再者……
實在看不下去,馮不羈直言道:“譚老弟,你這書齋會不會太……大氣?”
譚云山莞爾:“張揚,輕狂,自傲,不謙,馮兄你隨便講,不用留情面。”
馮不羈哭笑不得:“原來你知道啊。”
譚云山毫不猶豫點頭:“當然清楚,我哥建這書齋的時候我就委婉提醒過,他不聽,我也沒轍。”
馮不羈:“……”
既靈指著如玉齋斜后方很遠很遠的樹影掩映深處,一座影影綽綽的破舊小屋,不太確定道:“那個是……”
譚云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自豪點頭:“我的。”
馮不羈歪頭,越過如玉齋眺望那座一言難盡的小屋,末了,為先前的失言道歉:“其實畢竟是讀圣賢書的地方,可以再……大氣些的。”
譚云山的書齋叫“賢室”,走近看見這名字時,既靈和馮不羈忽然覺得他和譚世宗還是有血濃于水的地方的。
小屋看似破敗,內里卻干凈整潔,井井有條,且下了這么多天的雨,后宅并未真正被淹,這后宅再往后的偏苑,自是更高枕無憂,奇異的是小屋頂棚也未漏雨,于是滿室清清爽爽,架上滿滿的書也都安然無恙。
巴掌大的地方,眨眼便轉了一圈,相比書齋,既靈和馮不羈還是更關心譚云山想說的事情。
譚云山也不賣關子,只是從進門時便一頭扎進書格里翻找,半天還沒找到想要的書,便也不拖了,索性一邊找一邊頭也不抬地慢悠悠道:“六歲那年中秋,我也做了個夢……”
☆、第 14 章
既靈和馮不羈對著譚云山的后腦勺,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彼此面面相覷。剛聽完一個夢,又來一個夢,這譚府還真像個蓮蓬,剝兩下,就掉出來個故事。
“那天一早,娘就把我叫過去,說我在府里悶太久了,該出去透透氣,正好又是過節,玩一天晚上回來還能看燈吃點心……”
譚云山的書實在太多,找著找著,他就到了書格后面,這下既靈和馮不羈連他的后腦勺都看不到了,只能聽見他的聲音從書格背面那邊傳過來,不知是不是密密麻麻的書籍太嚴實,隔得聲音有些發悶。
“我很高興,因為出去玩一天,就意味著可以坐馬車去城外,運氣好一點,還可以說動陪我出去的丫鬟小廝們放我下護城河里耍……”
“我記得特別清楚,娘那次派來陪我的是她最貼身的丫鬟,人人都叫她翠姐,可她卻總是喜歡穿一身黃裙子,所以我打算趁那次機會問問她,為什么不穿翠色裙子呢……”
“但后來一出去,我就忘了。因為馬車沒去城郊,而是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我從來沒有去過的山上。那里有點冷,但漫山紅葉,明明地上落了厚厚一層,樹枝上卻還是滿滿火紅,美若仙境,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樹葉可以是紅色的,還有很多我沒見過的鳥在枝頭上叫,一下馬車我就玩瘋了……”
“可惜趕了太長的路,沒玩多久天就要黑了,我很想繼續玩,可是還記得娘說晚上回家能看燈吃點心,所以掙扎了一下,還是和翠姐說我想回家。對于當時的我,真的是很不容易才下了決心的……”
“翠姐一口就答應了,然后讓我在原地等,她去叫馬車過來……”
既靈起初還聽得津津有味,因為不知是不是陷入兒時回憶太深,譚云山時不時會在敘述中流露出孩童語氣,煞是可愛。可聽著聽著,就覺出不對來,等聽到譚云山說翠姐讓他等著,她的一顆心也跟著忐忑起來。
然而對于已經發生的事情,她的忐忑是那樣無力……
“我乖乖站在原地等,可是很奇怪,直到天黑,翠姐都沒有再回來。我有點害怕,開始喊她,每喊一句,都有我自己的回音,但就是沒有翠姐的。”
譚云山已經找到了他想找的書,優哉地踱步回來,見既靈和馮不羈都一臉凝重,忍俊不禁:“你們這是什么表情。”
“少廢話,”馮不羈口氣很沖,像是對什么人攢著怒氣,卻又無從發泄,“后來呢!”
粗心如馮不羈都嗅出其中不對,何況既靈。
但她不忍心問,只仔細看著譚云山的眼睛,想從那平靜的眸子里窺見哪怕一絲一毫的真實心緒。
“后來啊,”譚云山笑了,淺淺笑意一直從嘴角盈到眼底,聲音也柔軟下來,帶上一絲頑皮,“后來太冷了,我就索性躺下來用樹葉蓋在身上,別說,還真挺暖和的。然后我就看天,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天是滿月,月亮又大又圓,玉盤似的,我一邊看就一邊想,那上面會不會住著神仙……”
“再后來呢?”既靈真的忍不住了,她希望譚云山一口氣說完,別這樣不疾不徐仿佛傾訴什么美好回憶似的,他云淡風輕,卻讓聽的人心疼,不是心疼這會兒的他,是心疼六歲的那個小小的譚云山。
“再后來我就睡著了,等醒過來的時候,就在譚府我自己的床榻之上。”譚云山聳聳肩,語氣驀地輕快起來,顯然后面再沒什么可供回味的記憶,“他們說我染了風寒,一整天都在床上迷迷糊糊,我說沒有,我去了山上,看了紅葉,他們說那不是真的,是夢。”
既靈怔住,已經不知道什么是虛什么是實了,愣愣地問:“所以呢,真的是夢嗎?”
譚云山不語,而是繞過既靈和馮不羈,坐到自己的桌案后面,把剛剛找到的書卷放到桌案之上。
那書卷一看便知有年頭了,封皮殘破,紙頁邊緣也已粗糙,但顯然被某些平整的物件或者其他書卷壓了許久,故頁間幾無縫隙,就這樣放在桌案上,像塊發黃的板子。
譚云山開始輕輕翻動書卷,一頁一頁,不疾不徐。
他翻得認真而溫柔,低垂的眉眼似帶有某種平靜的力量,既靈和馮不羈竟也就這樣耐心下來,安靜等待。
終于,譚云山的動作在某頁停住,下一刻,他捏著已經翻過的紙頁將書卷就這樣敞開著提起來,沒等他輕抖,一片紫黑色的東西便從頁間落了下來。
那是一片薄薄的徹底干了的樹葉,顏色紫紅泛黑,邊緣形狀奇特,許是因在書里夾得太久的緣故,水分殆盡,葉面上脈絡分明。
“奇怪,我夾進來的時候明明是紅彤彤的,就像火。”譚云山疑惑皺眉,自言自語地咕噥。
樹葉很輕,落到桌案悄無聲息,卻砸得既靈心里發疼。
“在我鞋底下沾著,誰都沒發現。”譚云山重新抬起頭,又恢復了原本的模樣,那個帶著童真頑皮的譚云山恍若幻覺,桌案后的仍是懶懶散散的譚家二少,“他們說是夢,我就相信那是夢,所以把葉子夾進來之后,我就再沒翻過這本書,時間一長,幾乎要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