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窗待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只見她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靜,雖眼角眉梢已有滄桑,但一襲艷麗卻不失莊重的錦繡衫裙,還是襯得她氣度雍容。
之前既靈從未這樣認真打量過譚夫人,但今日,這位夫人一句話便讓譚員外匆匆而回,甚至她的一個貼身丫鬟,都能讓譚員外不自覺地壓住火氣,這讓既靈意識到,自己可能看錯了——譚府真正的當家人不是譚員外,而是譚夫人。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推測,譚老爺竟先看了譚夫人一眼,待后者微微頷首后,方才清了清嗓子,于只剩下五人的茶廳里,將那梨亭仙夢緩緩道來……
☆、第 13 章
事情要從二十年前,譚云山出生講起。
譚云山出生在譚員外為那青樓女子置辦的外宅里,落地剛哭一聲,娘親便去了,譚員外一面吩咐人料理其后事,一面將譚云山匆匆抱回譚家主宅——一來,剛出生的嬰孩急需乳母照料,二來,譚老夫人還等著抱二孫子呢。
譚員外回到譚府時,夜幕已至,他因心中急切,抱著譚云山邁進譚府朱紅大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萬幸他抱得穩,但這一踉蹌總歸讓懷抱顛簸,因而襁褓中熟睡的譚云山驟然驚醒,大哭不止。
就在這個時候,天邊忽然落下一顆星辰,那星辰同尋常泛著銀光的落星不同,竟在隕落中劃出一道赤色星跡。然而很快,更讓譚員外驚愕的事情發生了,那赤星非但沒有越來越遠,反而越來越近,就向沖著譚府墜過來似的。
彼時的譚員外站在譚府前院,呆若木雞地仰著頭,動也不敢動,最終眼睜睜看著那赤色星辰落進正堂身后偏西面的中庭花園。
一切都只發生在瞬間,且那赤星雖亮,卻落得悄無聲息,懷中的譚云山又仍在大哭,譚員外終是回過神,先按下疑慮,快步將譚云山抱往后宅。
然而看見這顆落星的不止譚員外一人。
早在后宅等候多時的譚老夫人、譚夫人與叫來給孩子看生辰八字的神婆都清清楚楚瞅見了落星,于是當譚老夫人抱著孫兒稀罕不夠時,神婆非常煞風景地說了一句——赤星落,家道歿。
神婆都不用再看生辰八字,篤定地說,這個嬰孩就是災星,譚員外抱著它回來,那就是把災星請進了宅。
譚家五代單傳,對這個二寶貝不知盼了多久,哪是神婆一句話能左右的,故而譚老夫人和譚員外都非常生氣,轟走了神婆,權當沒聽過那些渾話,譚云山則交由譚夫人和乳母照料。
一晃到了十四年前,也就是譚云山六歲的時候,適逢中秋,譚員外和譚夫人在梨花亭中賞月,左右伺候的丫鬟家仆忽地紛紛軟倒,就地酣睡,而后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翩然而至。那老者仙衣飄飄,乘清風,踏云彩,自是神仙無異。
他告知二人,譚云山出生那年落在譚府的赤星名曰赤霞星,不僅不會帶來災禍,反倒會福蔭譚家,保家宅安寧,助財運亨通,佑譚家子嗣,而譚云山也不是什么災星轉世,之所以與赤霞星一同進門,皆因此子有仙緣,換句話說,正因為譚員外抱了譚云山回來,赤霞星才愿意落進譚府,所以赤霞星要誠心供奉,譚云山也要好生照顧。
對于譚員外和譚夫人來講,好生照顧譚云山自不必說,但那赤霞星要如何供奉?
仙人并未故弄玄虛,直言相告,赤霞星本體就落于梨亭旁的古井之中,所謂供奉,無需跪拜上香,吃水亦可照常,只要切記,萬不可能讓井干涸,一旦井干,譚府將永無寧日。
仙人翩然而來,又翩然而去,走時還提點一句,說云山這兩個字好,踏云望山,有仙氣。
“自那以后,我和夫人商量索性就不再排‘世’,把云山用作小兒的正名,同時在府內別處新開水井,吃用皆從新井中取。”
一口氣說了太多,終于告一段落,譚老爺忙喝了幾口已半溫不熱的茶。
譚夫人由始至終安靜端坐,神色平和,仿佛譚員外的“梨亭仙夢”和聽眾們一臉的“竟是如此”同她沒半點關系,及至此刻,譚員外將茶碗放下,這位當家夫人才終于有了長久以來的第一個動作——不疾不徐拿起茶壺,親手給譚員外續上新茶。
新茶注入茶碗中,響起清脆水聲,卻襯得茶廳更為寂靜。
譚云山神情自然,只目光有一霎的飄遠,似思索了些什么,但很快重新清明,仿佛這個離奇的仙夢于他不過一句“哦,原來如此”。
既靈與他正相反,一雙好看的黛眉皺成了崎嶇山川,無數疑問在眼底涌動,這個還沒想通,那個又冒出來,鬧成一團亂麻。
馮不羈是這里知之最少的,在此之前別說什么古井、仙緣、赤霞星、神仙老頭,就連譚云山并非譚夫人所生都不清楚,但也正因如此,譚員外說什么,他就聽什么,雖有驚詫訝異,可畢竟那是別人家事,他無權置喙,故而思緒一直跟著譚員外的講述走,這會兒譚員外停了話頭,他便很自然對最直觀的疑惑發問:“仙人不是說吃水可照常嗎,為何還要新開別井?”
譚員外剛端起夫人心續的茶,聞言又放下,嘆道:“說是照常,我們哪里敢多吃,萬一井水干涸,那可是大罪!所以自那以后府內每日只在此井中取一桶水,其余皆用新井。”
馮不羈懂譚員外的心思了。只取一桶,象征性地“照常吃水”,既不算違背仙旨,又免去了井水干涸之憂——雖然這憂慮更像是他的庸人自擾。
“二位法師現在應明白我為何阻攔填井了,不是我不想捉妖,實在是這井填不得……”譚員外正懇切解釋,忽然靈光一閃,開了竅,“這樣說來,那妖怪別處不躲偏躲在這井里,會不會就是為了井中的赤霞星?”
仙人口中的“赤霞星本體”究竟是何模樣,譚員外壓根兒沒見過,但這并不妨礙他思索著其中的因果關聯。
馮不羈重重嘆口氣:“應該就是了。”
從前的譚府被淹,皆因地勢偏低,且都是發生在雨水比較集中的節氣,淹水狀況也和周圍鄰里一同起落;但重修后的譚府被淹,是從二十年前赤霞星落入譚家之后開始的,而且已明顯高于周圍鄰里的宅院,卻仍是被淹最嚴重的那個,甚至于周圍沒被淹,譚府也要進水,這顯然就說不通了,唯一的解釋只能是蟄伏于附近的應蛇感應到仙物之氣,故而才開始施妖法作亂,企圖順水潛入譚府,奪取仙物。這也解釋了為何近二十年的槐城,洪災頻現。
不過為何應蛇二十年來都沒有成功,偏這次成了呢?
馮不羈理解很多事情并非一蹴而就,是需要耐心經營多年方得圓滿的,但放在應蛇尋赤霞這件事上……當然他并不是同情應蛇,只是再傷元氣那也是個上古妖獸,為潛入一戶尋常人家竟需苦苦努力二十年,會不會太艱辛了?
馮不羈的疑問,也是既靈的疑問,但既靈的疑問,又遠不止這些。
她相信譚員外說的是實話,可這實話與她從店小二口中聽來的相比,又好似少了些耐人尋味的細節。
比如滴血驗親,這個在小二敘述里刻意強調的事情,譚員外只字未提。再比如隨著譚云山長得越來越不像譚員外,在小二的口中,譚老夫人是想要把譚云山逐出家門的,只是后來因故放棄,單是給譚云山改了名字。如果這個“故”就是譚員外口中的梨亭仙夢,那完全解釋得通,畢竟神仙都開口了,就算譚云山長成隔壁陳家人的模樣,譚員外也是要好生撫養的,但這個“譚員外心中沒底,譚老夫人更是想將譚云山趕出去”的說法,在譚員外的講述里也沒有只言片語。
既靈不知道究竟是小二“添油加醋”,還是譚員外“避而不談”,更郁悶的是還無法求證。總不能直截了當問“你當年到底有沒有滴血驗親”吧?譚員外會難堪是其次,她更不想見到譚云山受傷。
這是相識以來,既靈第一次希望譚云山就那樣漫不經心、懶散怡然下去。
輕輕深呼吸,既靈暗自壓下其他,只問與眼前相關的事:“員外,既然那井有如此玄機,為何不一早告訴我們?若講了,我們定會理解,何至于在井邊鬧得那樣不快。”
“就是,”馮不羈對既靈的說法深以為然,“如果不是夫人派丫鬟來傳話,說不定我們現在還爭得臉紅脖子粗呢!”
“這……唉,都怪我,”譚員外懊惱道,“是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馮不羈瞪大眼睛:“井里有仙物這種事還能忘?!”
譚員外對馮不羈的“敬畏”似乎已成習慣,后者聲音稍微大一點,他都有點心虛。
眼見著譚員外一肚子話被生生嚇得卡在嘴邊,既靈哭笑不得,準備說兩句軟話緩和一下同行給老員外造成的壓迫感,卻不料譚夫人比她更快一步開口。
“法師莫急。”
譚夫人的聲音不高,卻語調沉穩,短短四字,乍聽淡定從容,有正房大奶奶的氣度,細品,卻藏著一絲不悅。
馮不羈性子直,但并不遲鈍,一聽就覺出人家夫人對于自己的一驚一乍不高興了,聳聳肩,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