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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輕拍桌子:“怪就怪在這里。滴血驗親是沒問題,但這二少爺越長越不像譚老爺啊,要說不像爹,像娘也成,可據說那個青樓女子細眉鳳眼,嬌小玲瓏,譚二少從長相到身量都和她娘半點不像,于是譚老爺就沒底了,哦,既不像我,也不像你娘,那總要隨一個人吧。隨誰?只能是哪個野男人了?!?
“那滴血驗親怎么解釋?”
“解釋不了,但天天對著一張完全不像自己的臉,就是滴一碗血去驗,驗了是親生,心里該犯嘀咕還是犯嘀咕?!?
既靈明白店小二的意思。
下山兩年半,她捉過的妖不少,但見過的人更多。別說譚云山的娘親還不是明媒正娶,就算明媒正娶的夫人,若生出的孩子同爹娘一點不像,鄰里街坊也會說三道四,聽得多了,就算原本堅定的人都會動搖,何況譚老爺這種情況。
但這些不該讓譚云山來背。
“他娘呢?”既靈忽然想到另外一個問題,“滴血驗親后,譚員外把兒子抱回去了,那兒子的娘呢?”
“難產,”小二說到此處,也有些可憐那個女子,“據說本來身體就弱,結果疼了一天一夜才把孩子生出來。孩子剛哭第一聲,她就走了?!?
既靈心里酸楚,不知該說什么。
“唉,”小二一聲長嘆,“反正就是這么一回事,對外說是譚家大少爺二少爺,但對內,估計還是就認那一個兒子。要不譚家這一輩應該排‘世’字,怎么大少爺叫譚世宗,二少爺就成了譚云山。”
既靈沒想到連一個名字都有說道。
那要這么看,再結合小二說的,和她在譚家親歷的,譚員外對兩個兒子的遠近親疏可再明顯不過了。
等等,有個地方不對……
“剛出生的時候哪里看得出長相和身量,而且滴血驗親也沒問題,怎么就不給排字?”既靈越想越覺得說不通。
“最開始當然給排了,”小二的表情好似在說你急什么,我這正要講,“云山只是小名,但后來越長越不像,干脆就改叫譚云山了?!?
既靈感覺自己有點壓不住火了,還能這么干?
“哪有養(yǎng)著養(yǎng)著給人改名的道理,真要不當自己兒子,趕出去算了,還天天聽著人家叫‘爹’,占便宜??!”
小二總覺得對面的姑娘下一刻就要跳起來撓他,連忙緩聲道:“我聽我們掌柜的說,這里面是有蹊蹺的。其實六七歲的時候模樣已經能看出不像了,然后個子也一個勁兒往上竄,譚老夫人,就是譚員外他娘,那會兒還在呢,真的打算讓譚員外把人趕出去了,后來不知怎么的,又不趕了,還好吃好喝養(yǎng)著,不過自那以后,名字就改了,再不許用‘世’字,大名就叫譚云山?!?
峰回路轉得太快,既靈有點蒙:“怎么就不趕了?”
“不知道,”小二也搖頭,“所以說這事兒蹊蹺呢。”
難得碰上個樂于打聽也愿意說閑話的,卻不料越聊越迷糊,原本的疑問是解開了,更多的新疑問又冒了出來。和小二一起往樓下走的時候,既靈有點后悔自己的多事。
小二見她眉頭深鎖,便寬慰道:“姑娘,我不知道你和譚家有什么交情,但這事兒呢,其實你也不用太過在意,畢竟人家譚二少都想得開,一天天該吃吃該喝喝該樂樂,和譚夫人還有大少爺的關系也處得還行,過的日子要和我們這些苦人比,那就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真不用誰可憐。譚員外就更不用說了,現在還養(yǎng)著外宅……呃,這話你就當沒聽過啊,千萬千萬?!?
既靈看著小二硬生生把話咽回去的懊惱樣,終于露出午后蘇醒后的第一絲笑。
顯然,二少爺的來歷已成槐城人茶余飯后的消遣,只要背著譚家人,可以隨便聊,但譚員外眼下這方外宅,估計就是秘密了,沒準知情人還被譚員外封了口,這一時說走了嘴,就比較尷尬了。
既靈不關心譚員外的風月事,故而全當沒聽見,足下一點,輕盈跳入漂在正堂中的木盆——半塊碎銀子,這盆現在歸她了,
“姑娘千萬小心——”店小二不知她要去哪里,但對于出手大方的客人,總是要送上一些叮囑。
既靈背對著他揮揮手,而后光潔瓷盤浸入水中,開撥。
經過一夜,既靈的劃船技術已十分熟練,加上無風無雨又是順流,很快便抵達譚家。
這一次小廝沒再通稟,直接畢恭畢敬引既靈入宅。
仍是后院,仍是茶廳,仍是譚云山。
雨雖停,天未晴,茶廳依然昏暗,故而同昨夜一樣,燃著燭火。譚家二少爺則手執(zhí)書卷,于搖曳光影中聚精會神地看,身心皆沉入其中,時不時還嘖嘖有聲,不知道的以為他微燈苦讀準備考狀元呢。結果見到既靈后,他立刻起身相迎,并隨手將書扣于桌案,封皮上五個大字也由此現于燈下——奇妖異人傳。
經過與店小二的一番“探秘”,再見到譚云山,既靈的心里就多少起了變化,起碼兇是兇不起來了:“怎么看起這種書了?”
譚云山已經準備好了接受既靈的無情嘲諷,不想嘲諷確實有那么一點,但也是和顏悅色的,竟還能聽出點溫柔,頗為意外:“知己知彼嘛?!?
既靈莞爾,她之前就覺得,拋開別的不談,只“坦誠”這一點,就足夠讓她能夠堅持下去和這位“并肩作戰(zhàn)”了。盡管對方的“坦誠”多半時間都是在質疑她的身份和本領。
“終于相信這世上有妖了,相信我不是騙子了?”
“我回來之后又反復想了一下,那樣的尸體怎么看都非人力所能為?!?
不知是不是錯覺,既靈總覺得譚云山在說到“反復”兩個字的時候,臉色不算太好。
“譚員外呢?”聊到此時,既靈才反應過來從進府到現在,都沒見過除了譚云山以外的譚家人。如果說譚夫人在內宅不出來露面很正常,但譚員外和譚世宗,怎么也不見蹤影?
“都在屋里躲著呢,”譚云山聽見既靈問一,就知道她沒問出的二三四,“你言之鑿鑿妖星在我們兩家之間亂竄,他們哪里還敢出來,而且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多給你些銀子,務必盡快驅除妖星?!?
三人都躲著,就讓譚云山一個人出來冒險……既靈心里莫名不大痛快,但手卻故意伸了出去:“拿來吧。”
“我?guī)湍阃屏??!弊T云山微笑,朗聲道,“我和爹說了,法師降妖伏魔,乃為匡扶正義,而且言明不取分文,你如果非要給她銀兩,反而會惹她生氣了?!?
既靈牙癢癢。
她當然不是真缺這點銀子,但就是見不得譚云山這般從容的得意勁,可對方一旦老神在在起來,那真是做足了準備,刀槍不入,堪稱無敵。
譚云山知道不能再嘚瑟了,雖然只短暫相處,但既靈的性子簡單直接,很容易看透,所以他可以確定,眼下若逞口舌之快,乘勝追擊,那結果必然是自己被武力制服。
思及此,他主動回歸正題:“能不能給我詳細說說,現在禍害槐城的,到底是什么妖?”
說到這個,既靈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坐下來,默默給自己倒了杯茶,輕抿兩口,又沉吟半晌,才幽幽一嘆:“我也不知道?!?
譚云山差點被閃著:“你別嚇我。”
“我真不知道,”既靈難得真誠看他,“我只能說,這和我從前遇見的妖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