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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田溫文爾雅地沖步微行與霍蘩祁告了辭,青衣長衫飄然而去。
霍蘩祁目送著他出門,直至他消失在門后,身旁忽然“砰——”的一聲,她驚嚇地扭頭,只見她夫君手里那只小碗已經被捏碎了。
她震驚地盯著他的手,“阿行……你……”
“酒碗該換了。”他淡淡地道,自一旁取了一對木箸,從容地用膳起來。
阿二他們在外頭點了鞭炮,轟鳴地一鬧,一屋人總算是能上桌了。
但霍蘩祁發覺他興致并不高,也了然,他沉默地用了些飯菜,便離席去了。
夜色已深,一院的寒梅朵朵傲擎于枝頭,緋紅的燈籠,燭火被點燃了,將花廊映得透亮。
他一走,阿大與幾個小弟對視一眼,沉默地飛快地筷子撥飯。
霍蘩祁對江月道:“他肯定沒吃飽的,你等會兒讓夏槐單獨留點小菜,端到房里來。”
“我記得的。”
她放下了心,長吐出幾口氣,出門去尋她的夫君。只在幢幢燈影煙火之間,那水墨般的男人,清冷如畫,俊朗似玉,身姿如杳然煙樹,霍蘩祁從他身后突然間冒出一個頭,“夫君。”
他才回過目光,霍蘩祁便嘻嘻笑著抱住了他,“天冷,不要一個人站在風口里,風寒才好了沒多久呢。”
步微行略帶了一絲懊惱,“嗯。”
霍蘩祁一如既往地在他胸口蹭了蹭,手緊緊抱著他的窄腰,“這次回銀陵,恐怕以后都很難回來了。我與桑二哥都各自婚娶,彼此同以往都是不同的,這應當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說話了,我就說得多了些。”
他“嗯”了一聲,臉色依舊不好看。
霍蘩祁腆著臉,悄聲道:“只要你不喜歡,以后我就不和別的男人說話了,真的真的。”
步微行的指尖穿過他的發,語調微涼,“孤是不通情理的人么?”
她立即搖頭,“當然不是。阿行——”
“好了。”他俯身下來,將她緊緊地抱住懷里,那兩個字宛如夢囈般輕,霍蘩祁微微一怔,察覺到男人的不高興也許并不只是因為桑田,她便偃旗息鼓了,手掌緩慢地往上,將他的背拍了拍。然后,又拍了拍。
第67章 得知
“那現在, 陛下知道了會怎么樣?”
步微行斂眸,語調溫沉,“他已經知道了。”
“啊……”
文帝收到鴻雁傳書, 一股怒火從胸腹之間直躥上天靈蓋, 將那紙團揉皺了一把拍在龍桌上,內侍官大驚失色, 文帝咬牙暗恨,這兔崽子長大了愈發不知所謂, 成婚這種大事, 竟敢不通報朕一聲便自己決定了。
他不是不喜歡霍蘩祁, 但以她的身份,即便是要入主東宮也還需輾轉盤桓,需有個名目, 文帝為了他那檔子破事急得頭發都白了一撮,這兔崽子還背地里給他遞刀子。如今這事一旦傳開,那世家定不休饒——他皇室娶進門一個貧門孤女,是看不起各大家族?
“陛下, 這——出了何事?”
內侍官詢問了一聲,佝僂著腰來添了燭火,文帝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悵然道:“傳步輦來。”
“諾。”
內侍官也自知不必問了,這些年陛下一有煩心事便去坤儀宮同皇后喝茶散心,他跟在皇帝是身旁二十余年,有些事還是清楚的。
皇后哄著小阿朗入眠, 已經兩個月大的小嬰兒眉眼逐漸長開,肌膚白嫩如雪,皇后握著他的小手,在他的臉頰上親了親。
上一次帶這么大的娃娃是二十年前了,步微行從奶娃娃時候起就不大愛說話,有時候睜開眼睛,會使勁兒盯著一個人、或者一扇屏風、一件古畫瞧上半日,只要人不來抱走他,他便一直看,一直看。
連陛下都說,這是天賜的太子,他將來做事必然專注。
不過……皇后有些害怕,怕這個小兒子在啟蒙時,遇上些不對的人,走上了邪路,重蹈他長兄的覆轍。
但皇后一面怕,卻也在心中懺悔,平心而論,她待步微行,的確不如民間母親那般愛護和寵溺。
因著陛下日日會警醒她,膝下唯獨此子,將來必堪大用,慈母多敗兒,她不能予他寵溺、溫情、疼愛,甚至連面也鮮少見到,在孩童該躲在母親膝下戲耍時,他在南書房讀書、習字,在九月肅殺時,母親該為孩子預備冬衣時,她縫了,卻不敢送。
如今即便她想將欠了他的愛全付諸于阿朗身上,可難免他見了不會寒心。
皇后沉默地一嘆,暖帳里,幽微的燭光曳過,她一綹垂散的青絲滑過小阿朗的額頭,帶起酥酥麻麻的癢,小嬰兒甜甜地一笑,小手指動了動。
她看得滿心酸楚和憐愛,也正在此時,風襲過窗欞,卷了一襲星光的中年男人拎著一截揉皺了的書信大刀闊斧而來,皇后也蹙了蹙眉,放下簾帳,徑直走了出去。
文帝也不愿驚醒小兒子,揮袖喚道:“同朕到內院來說。”
他又是一臉怒火,皇后不必問也知曉,定是太子在又犯了什么事,外頭觸了他的逆鱗。
但皇后沒想到這次太子確實膽大包天,上回皇后召他們倆前來,步微行已做了承諾,這輩子非霍蘩祁不娶,她便給了自己的令牌作為承諾,一是為了教兩個小兒女放心,二來也是讓步微行收斂些,她就怕著出現如今這局面,可沒想到最害怕的還是發生了。
見幾名侍女在,文帝抬手揮退了她們,“下去,朕與皇后單獨說些話。”
“諾。”大宮女春音喚人離去。
內院紛繁紅碩的花,浮著一層如火燙的紅,緩慢地瀲滟開一地春生草色。
帝后二人穿過回廊,到了僻靜處,二人坐于廊前圍欄之后,幾簇旁逸斜出的槐花樹,墜著蒼白的露水,被檐下六角的長信宮燈拽出疏淡的纖影。
皇后沉默了良久,腦中緩緩地掠過這二十年來,為了盡一個嚴父的責任,文帝從未抱過她的孩子,也從未說過一句好話,半句夸贊,甚至年節的時候,他來坤儀宮用膳,也要將太子趕到書房讀書。明明初一是他的生辰,但皇帝不許人張揚,后來孩子逆反,每逢年節便獨自外出,到了初四以后才能歸來。
每次他回來,便如同一個沒事人一樣,但他來坤儀宮卻一年比一年少。
這個孩子自幼敏感,又固執,他不要的,他便踩在腳底教旁人都知道,他不稀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