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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涵自幼就眼高于頂,這一次的選擇真是讓人不明其意。
鐘涵對秦思行這類凡塵俗子的所思所想心知肚明,但,他從不是那等以貌取人之人,溫含章的好處有他一人知之便可,他無需向他人解釋。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秦思行進了正院后甜言蜜語真是張口就來:“表弟妹真會收拾宅子,一路走來氣派富貴,風景雅致脫俗,讓人見之心情疏朗,下人也極有規矩,言行端方,井然有序,表弟上輩子真是不知道在佛前修了多少福氣才能得了這門好親事。”
溫含章溫和地笑了笑:“我聽人說過,秦表哥素來最會夸人。只是我可不是那等淺薄愛聽好話的人,也不敢當秦表哥的夸獎,這宅子是老太太所贈,風景是原來就有的,秦表哥這話這應該到老太太面前表白才是。”
說完便讓人上了茶,與梅氏說起來話來,秦表哥就這么被晾到了一邊,坐了半響,怎么就覺得屋子里有些冷,原來是鐘表弟冷颼颼的目光陣陣襲來。
秦表哥有些坐不住,輕輕挪動身體,有些委屈,他被表弟妹說了膚淺都沒回嘴了,還想他怎么樣?
為著今日的擺酒,鐘涵昨夜才硬著頭皮回屋歇息,只是溫含章什么都不問不說,一切宛如從前,卻讓他有些心慌起來。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溫含章身上瞄,溫含章卻不動如山,表情十分云淡風輕,看得梅氏暗自好笑。
自家夫婿的性子她怎會不知,但夫妻之間自有彼此才知曉的情誼和恩愛,輪得到旁人來指手畫腳?看秦思行吃癟,梅氏便高興,連日來被他氣著的煩悶消解不少,和溫含章聊得越發投契。
過了不多時,便是宴客的時辰了。
這一條拈花胡同里住了不少官宦人家。先是他們的鄰居戶部郎中云大人闔家而至,又有今科唐狀元唐鶴齡攜妻上門,接著便是旬大儒的義子許延年單身赴宴,一家家一戶戶,按著男女不同被正門處的小廝和丫鬟分別迎至外院和內院東廂房,鐘涼笙也被溫含章派出來接待客人了,沒法子,府里主子少,只能給鐘涼笙緊急培訓一番便趕鴨子上架了。
原本,她可以向伯府和侯府求助,大嫂和三太太總會過來幫忙,只是她已經敏感地覺察到鐘涵態度有異,這會兒就不好再讓人過來了,除了下帖子之外,其他請求卻是沒有的。
鐘涼笙從沒有擔當過如此大任,又是庶女的身份,一時之間緊張得額頭冒汗,一來就被人刁難了。她自來便是如野草般長大,府中從沒有人管教過她,能認得幾個字還是聽婆子們說侯府姑娘不識字會鬧笑話,才硬著頭皮向鐘爾嵐請教。此時突如其來被溫含章委以重任,好幾個夜晚都睡不著覺,一遍遍想著她該如何應對客人才不會丟了府中的臉面。
溫含章深信一個道理,氣度胸襟都是熏陶出來的,現在府中沒有第二代,正是鐘涼笙能夠實戰之時,若是她這會兒都提不上來,以后更是別想結一門好親事。
云清容從前在芙蓉社上便和溫含章有過爭執,方才進了大門見著這一府的井然有條,她就開始心酸起來。拈花胡同這一座大宅存在許久,以前她出入府邸雖也好奇宅子的主人是誰,卻從沒有過今日這樣的嫉妒。
她爹是正五品戶部郎中,可府中四代同堂,他們家住的還沒有人家小貓兩三只寬敞。又有溫含章一見著她只是略微問候兩句,轉手就將她托給一個卑賤的庶女接待,自個卻和一室的貴婦們談笑嫣然,這不是看她不起嗎?
鐘涼笙今日的衣物首飾皆是溫含章送過來的,她身穿鵝黃色梅花紋齊胸襦裙,頭戴點翠梅花簪,五官如梅花般秀美,別有一番清麗傲雪的意蘊,說到底還是人家底子好,略微一打扮便傲視眾人,可惜她舉止間總有些怯懦和退縮,讓人恨不得上前踩上一腳。
云清容便找了她好幾次麻煩,說是她喝了鐘府的茶水嗓子刮得疼,鐘涼笙讓下人一換再換,溫含章為著今日的宴席備了好幾種茶葉,云清容竟然一一嘗了個遍。到了后來,她更是將茶碗一放,慢悠悠道:“我總算知道我今日為什么喝茶水都噎嘴了,原來是見著了礙眼的人。”
鐘涼笙當場就被氣哭了,云清容有些訝異,她在芙蓉社上和溫含章爭鋒相對,溫含章都沒退讓過半步。今日只不過略說了這眼前的姑娘一句,竟然就能讓人氣成這樣,果然庶女就是庶女,真是上不了臺面!
畢竟鐘涼笙才是主家,周圍其他姑娘們的側目也讓云清容臉上有些火辣辣的,她強撐著道:“我不過是嗓子疼,怎的這般沒體統,說哭就哭。”
溫含章那邊不多時就聽到了丫鬟的緊急匯報,張氏和萬氏在一刻鐘前過來了,幫她緩解了一下待客的壓力。她此時才有空抽出手來處理這個突發事件。
云夫人也聽到丫鬟的匯報了,她暗罵了一聲不省心,在人家喬遷宴席上惹事,她是想讓人家觸霉頭嗎。云夫人到底心疼自家女兒,搶在溫含章開口之前道:“都是小女兒間的打鬧,一會兒便好,容姐兒趕緊給鐘夫人賠個不是。”
溫含章知道云清容為何找麻煩,先前芙蓉社張琦真一事,她就想著將她拉下水,硬是要將張家家丑說成是她指使的,今日鐘涼笙也算是受了無妄之災。她開口道:“賠罪便不必了。云姑娘嗓子疼,今日席面上可是有不少發物,待會吃出毛病讓嗓子變得更難聽就不好了。所幸云府就在隔壁,不如云姑娘先回去,我讓廚子給你準備一些潤喉的吃食,也好治一治你的嗓子。”
云清容沒想到,溫含章居然要讓人將她請出府去!
她怎么敢!
云清容氣得臉上憋紅,看著溫含章淡然的面容像看仇人一般。溫含章也不在乎,云清容在今日找麻煩就是與她過不去,若是一味的軟弱,只會讓人看不起。
云夫人唯一的女兒要被人趕走,她面上也不好看了,她聽女兒說過這溫含章是伯府的姑娘,但嫁夫從夫,她現在不過一個七品官的太太,怎敢對她如此!
廳中眾人鴉雀無聲,一個聲音忽地插了進來:“我看鐘夫人這樣處理很好,不過一頓席面罷了,若是最后讓云姑娘嗓子受苦受難,就失了這頓喬遷酒宴郭親睦鄰的意義了。”
溫含章心下一暖,轉身笑意盈盈地看著過來為她撐腰的張氏。張氏是超品誥命,今日雖沒有穿戴珠冠霞帔,仍是正裝出行,富貴氣派得讓人一見之下便知不可小覷。云夫人一眼便認出了張氏身上的云鳳錦紋,那是只有公伯侯府的夫人們才能用的富麗繡紋,頓時心中一凜。
在外院的云大人突然接到了自家夫人和女兒被人請出去的匯報,捋著胡子的手不由得頓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戶部如今的掌事皇子是三皇子,他今日是瞧在鐘府是三皇子的血親骨肉的份上才上前示好,沒想到這七品官居然這么不給面子,說翻臉就翻臉。
鐘涵比云大人先一步接到了通知,他笑了笑,先回去挺好的,再晚點就回不去了。因為——
一個小廝匆匆忙忙跑進來道:“老爺,全城戒嚴了!”
眾賓客頓時一片嘩然。
第43章 宗族
溫含章剛將云氏母女請離了宴席,也接到丫鬟的匯報了。
丫鬟道:“方才城中響起暮鼓,街上巡邏的五城兵馬司軍官只說是有一伙賊人攜帶大量兵械入京,如今正在四處排查,城門都閉上了不準平民出入。”
女賓赴宴極少單身前來,此時也有不少人接到了丫鬟嬤嬤遞來的消息,許多人面帶惶惶之色,溫含章立刻著人去外院打聽出了什么事。男人那邊的消息總是要快一點的。
不多時,一個丫鬟就腳步匆匆過來了,她正想要低聲與溫含章匯報,溫含章卻讓她對著眾人大聲說出來。堵不如疏,此事封閉消息,只會讓人心中更加不安。
丫鬟愣了愣,便口齒清楚道:“外院傳來消息,說是外頭有一母姓舉子在城東云來客棧中碰撞了老爺的一位族人,兩人先時就有矛盾,當時便械斗了一場,那位族親不慎失手致人身死,梅京兆尹派了捕快到現場勘查,發現云來客棧里竟然藏有十多幅刀劍盔甲,皇上聽聞此事后馬上下旨全城戒嚴。現在城中家家戶戶都是宅門緊閉。老爺一直在打聽消息,他讓夫人毋需擔心,先招待好客人。”
溫含章點了點頭,讓丫鬟再去外院守著,若有消息再過來匯報,之后便對著眾人道:“大家都聽到了,如今京中嚴令,不準人出行,此時諸位想先行歸家也不大可能,不如先安心坐著,等著外院那頭的消息。我相信皇上圣明,今日赴宴的諸位大人們也都是能耐之士,總會想到辦法將有歹意的賊人捉住,換京城一片安寧。今日府內擺酒宴飲,樣樣件件都是準備妥當的,咱們不如先開宴,邊吃邊等消息。”
溫含章還有心情讓人吃宴,廳中坐著的貴婦們真是服了她的一片淡定。
此時遲遲而來剛好與街上戒嚴錯過的一位年輕夫人便扶著心臟道:“鐘夫人,我現在真是吃不下,總覺得心上噗通噗通跳,京城這幾十年來還沒有戒嚴過呢。”大夏開朝七十三年,雖然邊疆戰亂不斷,但中原內腹之地卻是十分安穩,和平的日子過久了,突然來了這么一樁事,真是讓人心中不安吶。
溫含章對蘇嬤嬤使了一個眼色,蘇嬤嬤趕緊讓外頭捧著酒水菜肴鮮果的一眾丫鬟進來上菜,一張張如意雕漆木圓桌上立即擺得滿滿當當,空氣中彌漫的菜肴香氣瞬間安撫了不少人心中的忐忑。
溫含章笑著道:“不然怎么辦,民以食為天。我們都是婦道人家,天塌下來還有大老爺們頂著。我家不過擺個喬遷席面,五城兵馬指揮司不至于到我府上拿人,就算是,我也不怕。這宅子前頭一個月我才重新讓人清掃打理了一番,我看刀劍盔甲是沒有的,被這件事嚇得心如刀絞的人卻是挺多的。要是有士兵上門,我就跟他們說,府里沒有大馬金刀,他們遞過來的鈍刀子倒是不少,一刀刀的讓人吃酒都吃得不香了。”
溫含章語言風趣,許多人都放下心中的包袱笑了起來。
鎮定是會傳染的,萬氏看著溫含章淡定自若的臉龐,笑著道:“妹妹真是穩健!”
此時有不少人都跟萬氏有同樣的想法。
一些久經考驗的武將太太還好些,鐘涵的同僚同科同年同榜中居多都是沒有經歷過事的文官夫人,他們過來吃酒不過是想著打點好溫含章背后七拐八彎的娘家夫家關系,心中對這位新任的翰林太太卻是沒有太多印象,現在見著溫含章遇事鎮定冷靜,說話談笑自如,心中對她的評價頓時拔高了一層。
秦思行的夫人梅氏對溫含章也有些刮眼相看。待人接物如沐春風是一個大家姑娘固有的教養,但碰見事情才最能考慮一個人的品性素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