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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感傷地看著他:“從小到大,你對你二叔的排斥就從沒有掩飾過。這是你的聰明之處,若是你一直想著韜光養晦,我今日絕不會跟你說這么多話。我不會跟你們出府去住,但我要勸你一句,你將心思動到奪嫡身上,要防的就是整個鐘氏宗族,你要想清楚了!”
自從出了萬壽堂,老太太的話一直在鐘涵心中回放著,老太太最后跟他道:“自來憑一人之力跟家族抗爭都不會有什么好結果,祖母幫不了你什么,只能讓你毋需在孝與不孝的問題上被人彈劾。你大了,以后你自己的路,便自己走吧。”
這一條回去正義堂的路,比來時還要更加寂靜,夏日的蟬鳴聲在樹上低叫著。溫含章什么都不問,也不問他為何不等到其他人過來請安后再一同離開,也顯得好看一點,她只是靜靜地跟在鐘涵身后,鐘涵一眼看過去,便能看到日頭照射下地上兩個疊加的陰影,一直不離不棄。
他笑了一笑,他和夢中選了一條同樣的路,這一次,他必然會走出不一樣的結果。
第36章 伯府八卦
溫含章沒有想到,第一個對他們搬家的事情提出異議的人, 會是張氏。
老太太給的房屋文契臨近皇城, 地點極好, 周圍雖然沒有公伯侯府, 但卻是一些富裕的官宦家庭的聚居之處。溫含章和鐘涵略商量了一下,就打算拿老太太贈予的這所宅第當他們的小家了。她先讓葉管事去查看了一下,著重探查屋子的規制有沒有超出鐘涵目前品級的限制。
大夏在這方面的禮數上沿襲前朝, 從屋頂、頂上的飾物、斗拱、臺基、琉璃瓦、面闊、柱色、門色、門釘上面都有嚴格的地位區分。受到老太太那封信的感悟,溫含章也是未雨綢繆了一番, 這種事素來是防小人不防君子, 大夏的御史們最喜歡在這種細枝末節摳字眼,開朝不過七十三年,栽在這上頭的官員竟然數以萬計。
鐘涵的仕途才剛開了個頭,溫含章是絕不愿意讓他在這上頭被人找麻煩的。
老太太不虧是老太太, 葉管事回來匯報說,這所三進宅子共有正門三間,基高一尺,黑門鐵環, 單檐歇山,彩瓦鋪頂,里頭同樣是三面闊寬, 但抱廈、廂房和后罩房都多建了一排, 總體而言并不顯得擁擠, 還附帶了一個十分精致的小花園, 里頭花木茂盛,生機勃勃,看樣子像是有人時常過來打理著。
溫含章點了點頭,蘇嬤嬤嘆了聲氣,有些為溫含章惋惜了起來。少奶奶在伯府里頭獨自住的芳華院也是三進,這回好了,一個人住三進,一家人住的也是三進。溫含章笑了笑:“嬤嬤不必如此,屋子夠住就行了。”
蘇嬤嬤道:“少奶奶自然是覺得沒問題,咱們家老太太要是看了,得心疼死。”
蘇嬤嬤一語成讖,溫含章還想著自己找相熟的泥瓦匠看看屋子有沒有需要修補的地方,但張氏下午就把溫子明派了過來。
溫子明真是不愿意接這趟差事,他從幾日前知道自己在溫含章的回門日干了些什么事情開始,就深覺在大姐姐面前面子里子都丟沒了。這回一聽見親娘要把他抓去見母大狼,死都不愿意去,惹急了他干脆就裝暈裝病了。
沒想到張氏為著親女兒真是十分辣手,溫子明一暈,她就讓張嬤嬤拿起三寸長的金針要扎他的人中,嚇得溫子明趕緊醒了過來。
裝暈不成,他就跟張氏撒嬌說他一想著要見大姐姐就心跳加快,額頭冒汗,是不是生病了。溫子明一幅西子捧心的病弱模樣,偏偏眼睛有神,面色紅潤,怎么裝都裝不像,張氏唬著臉說他要是不肯出這趟門,在下屆春闈前他就再不用出門了。溫含章歸寧才幾日,要不是她不好在面上如此頻繁地和女兒聯系,她早就殺上門去了,還用得著溫子明!
親娘親姐一個個都是如此狠手,溫子明只得拖拖拉拉地備車出門了。是以當高敏扶他下車,看見寧遠侯府的烏木牌匾時,溫子明真是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
張氏明明知道他和溫含章的糾葛卻還親手推他進狼窩,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溫子明畢竟從小便素會裝巧賣乖,見著溫含章時,臉上還算鎮定,四肢卻不由自主僵硬起來。那些畫卷,他也沒打算能拿回來。從前他得罪了溫含章,東西都是有進無出,現在肯定更是如此。
溫含章見著他這僵尸模樣就噗嗤一聲笑出來了:“行了!我自己還一攤事呢,沒打算再找你的麻煩。”溫含章決定大發慈悲放他一馬,敲一棍子還要給個棗兒呢。
溫子明聽見了她這句話,真是覺得仙音都沒這么美妙,立刻眉開眼笑:“我就知道大姐姐最是開明!”看著溫含章面前的海棠雕漆如意圓桌上擺著一碟子還沒敲出來的核桃,便湊了過去,拿著個小錘子獻起殷勤來。
他一邊敲一邊道:“娘在家里想你了,讓我來看看大姐姐——”突然像個小賊一樣低著聲音鬼鬼祟祟:“看看大姐姐是不是在這里受委屈了,怎么突然要搬出府去?”
溫含章也有些覺得這幾日的劇情變化略大,只是一般的人家里,旁支不愿搬離主宅都是為了借主支的威勢,以鐘涵目前的情形,這種算盤鐵定不能如意了,既如此還不如搬出去,搬出去還能自己當家做主呢,也不會干點什么都要受別人的掣肘。她將整件事和她的看法對著溫子明說了一遍。
溫子明一臉的小得意:“我就知道大姐姐吃不了虧!”又抱怨道:“就是你和姐夫還在新婚之期就鬧出分居的事情,我怕外頭會有人說那些不著邊際的閑話。”越是大戶人家,就越討厭別人閑話生事。
溫含章淡定道:“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要說什么咱們管不了。”人生在世,有一些閑話總是免不了的。
既然已經解決了張氏的囑托,溫子明瞧著溫含章還算好說話的模樣,便搓了搓手,諂媚地賠笑道:“大姐姐,你都不怪我了,那些畫可以還給我嗎?我向你保證,我以后絕對專注學業,不會弄這些花里花俏亂七八糟的東西了。”溫子明只差舉起手發誓了,為了能要回東西,他都昧著良心如此抹黑自個的愛作了,真是覺得自個太不容易了!
溫含章對著他笑了笑,嘴里說出的話卻讓他心如刀割:“黑市上一幅一兩銀子,價格還不錯,統共二十幅我都賣出去了,貼補家用了。”
溫子明滿頭滿臉的生無可戀,溫含章繼續道:“沒想到你的筆名還挺有名的,我聽下人說一報出你的大名,書齋老板立刻就同意了下來,說你質量高,口碑好,讓咱們要是還有多的,也可以送過去售賣。”
溫子明倒不是心疼那一點銀兩,只是能讓他舍不得賣掉收藏在屋里頭的,都是他的精心之作啊!溫子明痛心疾首:“大姐姐你嫁人之后都快要跟娘一個樣了!太不可愛了!”
溫含章終于忍不住敲了他一個爆栗:“李先生日日投訴你,你聽著覺得沒關系,我都為你臉紅!哪個學生會被先生日日提出來敲打的?”這件事是她發現的還好一些,若是別人知道了,肯定會對溫子明的科考有礙,設想一下春闈主考官不慎發現溫子明竟然是京城有名的春宮圖畫家,他對溫子明會是什么觀感?這件事肯定要捂得緊緊的,可這是她親弟弟,溫含章也不忍讓他被張氏困在府里捆得緊緊的,這一次不過是小懲大誡罷了,若是她發現溫子明再在這些不成體統的事情上浪費心思,下次她肯定不會輕饒。
溫子明大聲反駁道:“我都老實了好幾天了,那老先生最近正墜入情網呢,哪有空再對我說教!”
溫含章愣了一下,倒是不曾想李先生會有情緣發生,溫子明八卦兮兮地繼續道:“大姐姐你絕對想不到李先生的情人是誰?”
溫含章不抱希望,猜道:“難不成是府中的丫鬟?”這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事情爆出來會難聽點罷了。
溫子明眼睛發亮:“是關師傅啊!娘給你請的女師傅,你絕對想不到的,我在李先生屋子里瞧見了關師傅的荷包!”他和大姐姐的兩位先生居然在一起了,這叫什么,這叫千里姻緣一線牽!伯府最近好事真多!
“你居然偷進李先生的屋子?”溫含章這回真是有些生氣了,溫子明發虛道:“大姐姐重點不是這個啦,你聽我說完啦!”
溫含章想了想,狐疑問道:“關師傅不是回鄉了嗎?”
溫子明:“我不知道,總之李先生這幾日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我上次偷進他屋子里看到了關師傅的物件,都嚇到了!關師傅肯定被李先生金窩藏嬌了!”溫子明信誓旦旦,對自己的好眼力十分有信心,那個錦繡桃花墜纓絡荷包他曾經在關師傅身上見過一次,肯定是關師傅送給李先生的訂情之物。
溫含章突然覺得也不是沒可能的事情。永平伯府與閔國公府乃是通家之好,當時張氏正要為她尋一個有才學的女師傅,關師傅便是經由國公府三太太所薦進府的。
關師傅性子溫柔多情,素來喜歡那些傷春悲秋的風花雪月。這位女師傅是溫含章幾任師傅文學素養最高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通,可惜不喜經史子集,對禮儀規矩也有些漠視。她曾經對著溫含章道,在權爵圈子中有一個才女的名聲,于婚嫁上會更有優勢。無奈溫含章對這些東西七竅只通了六竅,一直只在書法上還算是有些天賦,倒是溫微柳和溫晚夏兩個都學得比她好。
關師傅對此十分恨鐵不成鋼,為了鼓勵她更加積極學習,向來在兩位庶妹面前都十分為她做臉。好話人人愛聽,但溫含章每次總覺得受之有愧,她的水平如何自己清楚,真是和關師傅嘴里那個渾身白玉無瑕的自己相差甚遠了。
李先生那么嚴肅喜歡告狀的一個人,要是和多情綿軟的關師傅成了一對,兩人每日的生活如何真是無法想象……
溫子明見著溫含章那滿臉放空的模樣,就知道她在猜想著李先生和關師傅的事情,他嘿嘿一笑,打算再爆出一個大新聞:“大姐姐你絕對想不到,咱們府上還有一個好事呢!”
溫含章回過神來,不禁問:“還有什么事?”
這一次溫子明略有些猶豫,還是壓低了聲音道:“你成婚那一日,府中來了許多人,衛大哥也過來幫忙,他對我說,二姐姐送給他一個荷包,里頭寫了一首不太像樣的詩詞。”
溫含章:“……”她這次才是被嚇了一跳!溫微柳居然看上了才墨堂資助的學子!雖然衛紹是新科傳臚,但他無父無母,家世微薄,溫微柳從小才貌出眾,溫含章都沒想到她這回的眼睛居然不長在頭頂上了!
溫子明卻有些鄙薄道:“衛大哥托我婉轉回了二姐姐,說他近來無心婚事。”他悄悄看了一眼溫含章,溫含章卻沒有察覺,滿臉的平靜,溫子明不禁有些懷疑溫含章還記不記得衛紹是誰,他問道:“衛大哥便是上次那個托我跟你說了六公主在追逐姐夫的衛紹,大姐姐你還記得吧?”
溫含章點了點頭,溫子明心中嘆息,繼續道:“我想了想,便把那個荷包燒掉了,直接送到二姐姐面前太打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