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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身邊有人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擺,將周君的神思拉了回去。他轉頭一看,竟然是林綿。林綿皺眉,有些氣苦地翹著唇。她一雙眼睛亮亮的,臉頰有些紅,但不像羞的,更像氣的。她問:“你認識他嗎?”周君下意識感覺她在問雍晉,可他裝傻:“誰?”
林綿看向不遠處的男女,雍晉像是感受到她的視線,突然抬眼一看。目光落到她和周君身上,便瞬間冷了下來,像夾了冰雪一樣冷厲,讓她非常有壓力。她情不自禁地貼近了周君一些,試圖讓周君擋住自己。她小聲地同周君說:“雖然很失禮,但你能幫幫我嗎?”
周君當然也感受到雍晉那股子明顯的,毫不掩蓋的壓迫力,他微微將身子一側,把林綿擋住了。下一刻,他抬手牽住林綿拉著自己衣角的手,垂首落吻。他沒有親在林綿的手背上,而是親在自己的大拇指。林綿有些傻地看著他,嘴唇微張。
周君微笑道:“幫你可以,先和我跳個舞吧。”林綿閉上嘴,用力點頭。他們倆一同進入舞池,隨著音樂旋轉。雖然是周君先提的邀舞,但他在走神,林綿能感覺的到。頻頻出錯的舞步,令周君有些苦惱地抿住唇,歉意地沖林綿笑了笑。
林綿有些好奇地問:“你不問我想你幫我什么嗎?”周君看著這嬌小的姑娘:“總不會是難辦的事。”林綿故意道:“如果很難辦呢?”周君略微思索便道:“那當然是求饒啦,請小姐你原諒我的無用。”林綿被逗得一笑:“我還以為你會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呢。”
林綿在周君懷里轉了個圈,又扶住了周君的肩頭,一股奇怪的傾訴欲油然而生,許是因為環境,又或者覺得面前這位是不相熟的好人,她說:“其實你已經幫了我了。”周君訝異地嗯了一聲,懷里的姑娘有些難受道:“我今天來相親的,說實話我很滿意他。但他……好像不太喜歡我,他喜歡他身邊的那位小姐。”
林綿把話說完了,這才長長地吁了口氣。她又笑眼彎彎地抬起臉看周君,有些狡黠地問:“你認識他吧,他是你朋友嗎?”周君往前邁了一步,女子柔軟的腰肢被他握在手里,旋轉著,布料涼絲絲地在他手指處顫動。他不答,林綿卻自顧自地猜測著。
她說:“我覺得你們是認識的,他追著你出去了,就剛剛。”周君垂眸看她,優雅地笑著,眼里有著放縱,好似叫她繼續去猜,猜猜他和他究竟是什么關系。小提琴拉出的樂聲激昂拔高,周圍已經加入不少跳舞的男女,鞋跟敲在地板上,節奏激烈。
姑娘有些累了,她的臉頰渡了層層紅暈,說話也斷斷續續。她大膽猜測:“你們關系不好嗎,他剛剛眼神很可怕。”周君拉著她的手,讓她就地旋了一圈。林綿跳舞前喝了幾杯酒,是被氣的,只能喝點壓壓火。如今跳舞動作非但沒將酒精揮發,還在體內作祟,她暈乎乎地,險些對周君投懷送抱。
這位周先生很正人君子地扶住了她的肩膀,牢牢將她架在了半臂之外,沒讓她的身體完全貼上自己。林綿慌張地想要站穩自己的身體,周君始終扶著她,助著她。眼見她越發羞了,才開口道:“對了一半,錯了一半。”
林綿有些晃神,她覺得燈光同被打碎了似的,散落在四處,照的她有些發暈。她搖了搖頭,也不知怎么地,她問道:“你們是朋友,但那位小姐卻同你說話,你喜歡她?”周君仍舊笑著,那雙灰藍的瞳眸很深,讓她愈發醉了。周君仍道:“對了一半,錯了一半。”
這是什么意思,她竟然有些不明白了,求知欲充斥她的雙眼,她像位交換秘密不成功的小姑娘,有些憤憤不平道:“我都和你說了我的,你卻不肯和我說你的。”這其實是沒有道理的,畢竟周君沒有答應過任何交換的條件。可他是紳士,怎么會讓女士失望呢。
然而周君又不是正直的紳士,他有些壞,又有些瘋狂地摟住了林綿。他的舞步突然加快起來,摟著林綿在舞池地不斷旋轉。他的舞技又回來了,不再是剛剛那樣亂七八糟的,如今他們一男一女,足夠地吸人眼球。女士的裙擺綻出了一朵朵浪潮,她同莬絲花一樣攀附在那英俊的紳士身上。看起來十足登對,很是相配。
雪莉陳心情有些復雜地看著舞池中心,她下意識摸了摸耳垂,卻聽到身旁傳來細碎的破裂聲。循聲望去,她吃驚地發現雍晉捏碎了手中酒杯,不知是血還是酒液滲透了他的指縫,往下滴。他沒戴手套,如今碎玻璃盡數扎入手心。雪莉驚呼著要去掰雍晉的手,卻被甩開了。
雍晉面無表情地將手帕捂進手心,他轉頭同雪莉陳道:“今晚辛苦你了,你母親的事,我會讓人去辦的。”雪莉抖著下唇,她有心說她不是為了那事,卻只看到這男人毫不留情的背影。
舞池里的林綿也瞪大雙眼,她渾身醉意都如潮水般褪去,現下只有冰涼。因為在跳得最激烈時,周君緊緊地摟住她,在她耳邊說:“我和雍晉關系不好,他不是我朋友,是我情人。”
第53章
林綿五官小巧,皮膚白皙。如今一對眼睜得太大,水光盈盈的,好像隨時都要跑出兩顆淚來。周君嘆了口氣,尋思自己是不是太過份了,要不然再輕巧接上一句,只是在騙她好了。雖然是這么想的,心里卻不太愿意。矛盾掙扎間,臉上便透露出為難的神色來。
這神情驚醒了震驚中的林綿,雖然還未消化得來的消息,可她下意識便搖了搖頭:“沒、沒關系的,我只是,太吃驚了。我我在香港的時候,也有你們這樣的朋友。”她害怕她的態度傷害周君,因此急急忙忙解釋著,卻不曾想下一刻,周君哈哈大笑,幾乎要笑出淚來,舞也跳不下去了。
周君松開她,轉而牽著她的手,將她拉出了舞池。林綿提著自己的裙擺,快步趕上有些亢奮的周君。她被拉到長長的餐桌旁,周君的手指在諸多餐點中掠過,最后執起一塊奶油點心,抵了給她。這時她的手已經被松開了,見周君要遞點心給她,連忙將雙手合攏,去接了。
周君端著酒杯喝了一口,再望她這番動作,說不出是何表情。倒是有點可惜的意味,至于可惜什么,林綿自然是想不通的。這時周君伸出修長食指,抵在他那剛咽過酒,紅潤的雙唇邊,他朝她做了個噓聲的動作:“這是拜托你保密的謝禮。”林綿咽下嘴里的糕點,咕咚一聲有點響。
她點點頭,又突然搖頭。有些想不通又或者后知后覺地想起:“你們是……那樣的關系,他來相親,所以你剛剛是故意的嗎?”至于故意什么,林綿就不敢多加揣測了,只是心里有些嘆息自己今晚艷遇幾番,皆是毫無緣分。
周君覺得林綿實在有趣極了,他原本以為他會被扇上一耳光,又或者被踹上一腳。畢竟他所作所為足夠混賬,卻沒曾想林綿是這樣的一個回應。說到底不管是雍晉亦或是周君,都是今晚第一次相識。要說為他們有太大的情緒起伏,林綿也做不到。心里確實是有可惜的,但如果他們是這種關系,她何必硬是攪合在里面。
這么一想,林綿倒也舒心不少。周君見她臉色轉好,便開口道:“我得走了,下次再見吧,林小姐。”林綿下意識將人喊住了,周君腳步一頓,疑問地看著她。林綿把手里的點心抬起來晃晃,笑道:“看在點心很好吃的份上,我再和你說一件事,雍先生他……”不曾想周君卻搖頭,讓她不要說了。
林綿有些急:“可是……”卻見周君神情變了,他這時倒又股氣定神閑,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氣了。他沖林綿搖搖頭:“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林綿不信,于是她問:“我想說什么。”她只覺得周君笑得有些可惡了,果不其然,周君說:“你想告訴我他是怎么拒絕你的,也想告訴我他根本沒有相親的心,所以要我別誤會他是嗎?”
林綿:“……”不知為何總有一股很不開心的感覺,但不能否認,她確實是想說這些。周君朝她擺手,轉身離開,姿態瀟灑。
周君從會館里出來,便被凍得一顫。他哆嗦地抱住自己搓了搓手臂,他今日沒有開車來,本是以為自己會喝不少酒,現下倒算清醒。他朝街道上走了幾步,腳步卻漸漸緩慢。他看到不遠處,穿著大衣的男人倚在車旁,手里夾著雪茄,面色冷峻,好似等人。
他的眼神同周君對上了,兩人對視一會,還是周君率先移開視線。他目不斜視地往街上走,等黃包車。那是一段極安靜的時光,隱約傳來的宴席喧鬧被隔在了那說不清的氣氛外。黃包車來了,周君上了車,他又看向那輛車,那個人。雍晉卻將雪茄丟擲在地,踩熄了。他也上了車,周君只來得及看到一個背影。
不知怎么地,又或者是被冬日里的風吹恍惚了心神,街邊的燈噼啪一聲,燒壞了,光影漸漸暗了下去,只剩那車里的煙火隱隱約約一點,黃包車的師傅問去哪,周君把手往口袋里伸,他拿了張紙幣塞到師傅手里,卻不讓他拉車,只讓他停靠在此處。
街上兩輛車都沒有走,此時意外地安靜,沒有多的行人,也沒有多的車。長長的馬路就像一條漆黑的河,停泊著一黃一黑的船。他沒有動,而雍晉也意外的沒有走。明明是昏黑的視野,他卻感受到雍晉將手伸出了窗外。那唯一的明亮點伸了出來,也許是彈一彈煙灰,卻讓周君撫著車把手,他的腳已經伸了出去,快要踏在地面上了。
他投降了,他想走過去,想質問想嘲笑,也想見面想擁抱。而就在這將醒未醒的夜里,那動搖情愫時刻,會館的門被推開了,有幾位男女走了出來,年輕的笑鬧聲傳得很遠,同被打破了某種局面一般,周君將腳縮回了車上,他嘴唇用力地抿住,臉色懊惱。
有位女士驚訝地說怎么這么黑,燈呢。因此壞掉的街燈由另一盞更明亮的燈代替了,同燈一起出現的,是剛剛在里面偶遇的雪莉陳。雪莉陳面帶憂郁地從里面出來,可她的雙眼被那盞新燈一起點亮了,因為她看到了那停靠在街邊的車。她重新笑了起來,她踩著高跟,踏著輕響,小步跑了過去。
周君坐在車里,一切看得那么清楚,他將煙盒從西裝里掏了出來,含了一根后就將鐵盒捏在手里,那小物件承受了主人極重的力道,發出細小的金屬聲。他目光錯也不錯地注視著雪莉彎腰敲窗,看著她臉上有少女般的微笑和戀慕,看著她同里面的人說了幾句話后,她就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黃包車師傅拿了錢不用拉車,便雙手揣在兜里,等在一邊打閑。忽然車里的客人丟了一件東西出來,那物件挾著極大的怒意,狠狠地撞在路邊石臺上,支離破碎,昂貴香煙撒了一地。師傅被嚇得渾身一激靈,再看那好好的東西現在碎成這樣,心里頓時覺著可惜。
這時車里那奇怪的客人開口說了一個地址,讓他立刻出發,他像再也沒法等下去似的,催促了好幾聲。師傅心里叨叨兩句有錢人事多,便利落地將車拉了起來。
師傅將車拉過那輛黑色汽車旁時,看到靠路這邊的車門被打開了,里面的人好似隨時都要出來。他立刻變了方向,遠遠地就將車子斜著拉開,免得碰著這價格不菲的洋車。他腳程快,沒多時就把車子拉離了這條車道。周君坐在車子里,早已將嘴里的煙的取了下來夾在手中。他像是累極了,閉著眼,靠在座椅上。身子隨著車子晃動著,他什么也沒看,只覺得頭疼。
周君此時想喝一口辣喉的酒,又或者是抱著一具溫暖的酮體入睡。想將壁爐燒熱,想有人托著他的頭顱,摸著他的頸項。想聽一道心跳,想要抱著誰,又或者誰來抱抱他。不管誰都好,這天太冷了。
第54章
最終周君還是一個人回到公寓里,阿媽沒有留飯,他的胃有股強烈的饑餓感,那似乎從五臟六腑燃出來的,導致他蹲在冰箱前,把里頭的罐頭和冰冷的面包都吃進肚子里。面包干得難以下咽,就喝點果汁。胃里像沉了塊鐵,身上卻越發冷了。
冷得他手都在哆嗦,一個沒握住,手里裝著果汁的玻璃杯便摔在了地面上,濺了他一身。周君用手背擦拭臉上粘到的果汁,頭發凌亂地散了下來遮住他的眼。他覺得糟糕透了,難受的情緒如潮水將他淹沒。就在此時,電話鈴聲響起,一聲接一聲。
周君蹲在地上,有些迷茫地看著客廳的位置。他的思緒散而亂,他在想是楊小姐嗎,如果是楊小姐,也許他明天能夠將人約出來,再過些時日,就能像大哥所盼望的一樣,他能和楊小姐在一起了。他原本就喜歡女孩,雍晉僅僅只是那意外罷了。
等熬過了這些時候,這些情緒就能過去了……等回過神來,他已經立在電話機面前,他拿起話筒,那邊沒有說話,一片寂靜。周君先開的口,他問:“錦淺嗎?”楊小姐全名叫楊錦淺,這是周君第一次這樣叫她,以往都是不太正經地喊楊小姐留學時用的名字。
可惜那邊沒有回話,呼吸卻越發重了。周君想大概便不是楊小姐了,他猜錯了。難道是文小姐嗎,于是他又問:“媛媛?”可惜,那人還是不應他。周君就不太耐煩了,雖然如此,今夜他太難受,一個電話都能給予他些許溫度,因此他比以往都要有耐心。
他握著話筒,斜倚在沙發上。他垂下眼皮,看自己光裸的腳背。上面不知何時碰到了,有一片可怕的淤青。他的手也破了,指關節蹭出了小血口。周君一個一個名字地報,漫不經心地念。電話那頭的人實在是很有耐心,如果是任何一位他曾經交好過的女士,如今怕也是氣憤不已,怎么會就這么聽著他往下念。
周君閉緊嘴,他聽著那頭綿長的呼吸聲,終于肯定了自己心中所認為最不可能的猜測。他張開自己的手,看上邊的小傷口。在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他已經脫口將那句話說了出去。他說:“我疼。”
電話那頭的人呼吸一頓,周君將電話掛斷了。他去泡了個澡,而后將醫藥箱搬到了自己的床上。他靠在床頭給自己上藥,傷口被長時間的浸泡泛起一層白沫,周君皺眉忍痛將那層東西抹去后,就胡亂地往上面糊了層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