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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不一會穿著黑衣警服的警官匆匆趕到現場。不知是誰開了槍,這下人群里炸了鍋,跑的、叫罵的,憤怒前沖的,到處都是亂的。周君手心里出了汗,他緊緊握著楊小姐的手,帶著她一塊跑。楊小姐穿著高跟,一下扭了腳。
周君眼見著周圍人的情緒高漲,事情越鬧越大,趕緊彎腰抱起楊小姐,就邁腿往外沖。幸好嫂子操練他這些天,體能雖然還未恢復到從前最好的時候,但抱著一位女士逃跑,還算輕松。楊小姐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女人的柔軟身體和馨香充斥在懷中。
直到避開人群,他抱著她進了一家洋人開得咖啡店。周君知曉這店有些很厲害的關系,想了來鬧事也鬧不到這里,是個好的歇息地。他將楊小姐放下,蹲下身查看楊小姐扭傷的右腳。傷得不算嚴重,只是有些紅腫。
正松了口氣,他抬頭就是一怔。因為楊小姐雙頰通紅,好似一顆紅透的蘋果。滿是飽滿的汁水和無法掩蓋的香氣。這種神情楊小姐從來沒出現過,楊小姐其實一直都對周君有好感,但現在,此時此刻,卻不太一樣,她好像愛上他了。
周君避開她的眼神,他擦了擦頭上的汗,低聲道:“我出去給你買藥,你在這里等我一下,別亂走。”楊小姐沒有說話,只看著他點點頭。周君從咖啡廳里走出,這才覺出了渾身冷意。他仔仔細細看著街上的每一輛車,卻沒法再找出剛剛那輛。
沖進咖啡館時的余光里,他好像瞧見了熟悉的一輛車。
也許只是錯覺,他想。將藥買回來以后,他在咖啡店里給楊小姐上藥。并讓楊小姐給家里去一通電話,讓車來接。楊小姐摳著包包上的刺繡,臉上有幾分不愿。可她還是聽周君的話的,現在的周君不知為何,一顰一笑,就連額頭上的汗珠都在閃閃發光。
楊小姐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因此她的眼睛也很亮,像是偷跑進了兩顆星星,瑩瑩地照著周君的面孔。在等楊家車來的時候,周君去咖啡廳前臺借了電話,給雍公館撥通了。來接電話的是下人,明確表示少將不在家。
周君手指纏著電話線,指頭被勒得微微泛白。他想了想,還是問道:“能確定幾時回來嗎,我想上門拜訪少將。”那邊很客氣,沒有說可以也沒有說不可以,只講一切都要問過少將后才能決定,他會告訴少將他的來電,并讓他留下電話號碼。
周君沉默一會:“不用了,謝謝,就這樣吧。”說罷他將電話掛了,情緒不高。他的家雍晉從來都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不開門還要耍狠,不讓進還要翻墻。他這番客客氣氣去電話要登門拜訪,還得讓雍晉同意才能去。
接電話的人分明知道他,也恭敬地喊他周先生。禮數上沒有任何怠慢,卻讓他很心灰。這說明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客人,跟千千萬萬想要拜訪雍公館的客人沒有什么兩樣。那究竟有什么不一樣呢,雍晉也會送自己的貼身懷表給那些客人嗎。
那是母親送的,他給了他,不就說明不一樣嗎。周君立在咖啡館的前臺,那里的侍應生擦著玻璃杯,用打量的眼神看著這位客人。這位客人身后的女伴一直看著他,男的俊美,女的漂亮,很登對。可這男的剛剛打了一通電話,模樣就很傷情。
侍應生電影看了幾場,腦海浮想聯翩。這電話里頭的又是誰,是這位英俊客人的心上人嗎。那位女伴呢?莫非是糾葛的三角戀,你愛她,我愛你的浪漫情懷,難以忘懷的初戀和紅玫瑰?還未想完,侍應生就聽見這位英俊男士朝她得體一笑:“兩杯咖啡,謝謝。”
侍應生微微紅了臉,垂下眼皮讓男士稍等,她馬上準備。緊接著她看見男士旋身朝女士走去,大衣的下擺微微掀起,修長邁開的腿和優雅的皮鞋。侍應生有些失神,心里想著,這樣英俊的男人,她什么時候才能遇到呢,真羨慕那位女士。
她抱著些許幻想,在等水開的過程,偷偷拿鏡子給自己補了一記口紅。咖啡館掛著風鈴,每一位客人進來時,總會碰出清脆的鈴聲。她在前臺躬著身子,聽到這鈴聲,立刻將鏡子合上,直起腰。她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想喊歡迎光臨。
可歡迎剛出口,光臨便忘在腦后。她直勾勾地看著來客,連話都忘了說。咖啡館里又進來了一位男士,穿著氣派的黑西裝,頭發梳起,露出硬朗的眉眼。神情雖然疏離,眸子也冷冰冰的,可他進來的時候,好似把外頭的陽光也捎進來了,令整間咖啡館都亮了起來。
第33章
水蒸氣頂開了壺蓋,朦朧的水珠張成一道屏障,屏障那頭,剛進來的黑西裝先生偶遇了熟人。他朝那雙登對男女走去,招乎過后還很紳士地掬起小姐的手背親吻。大約是因為女伴被他人搭訕,英俊男士臉色陰沉,眼里好似有暗火。
侍應生下意識抓緊了手里的毛巾,心跟著眼前劇情發展而吊了起來。她想,下一秒會大打出手嗎?這二男爭一女的戲碼,穿著打扮皆貴氣的三位應該不會這么失禮吧。明面上的彬彬有禮,實則針鋒相對比較適合他們。
真是羨慕死了,侍應生心里微嘆。她拿起菜單給那兩男一女送了過去,湊得近了才聽見那黑西裝男士低沉優美的聲音。他在和女士介紹自己,侍應生分心地聽著,得知的男士的名字。雍晉,好名字。而女士喊著另一位,是親密極的單字周,看來不是三角戀啊。她正是失神,就聽周先生敲了敲桌子,語氣稍重:“你好,可以點單了嗎?”
侍應生有些害羞,光顧著看客人而走神,太不矜持了。她將頭發順在耳后,聲音溫柔道:“不好意思先生,您想點些什么?”收了菜單,她給黑西裝客人送來杯子,斟上一壺熱茶。將水壺收回托盤上轉身回去時,卻不小心扭了腳。
她面朝著那位周先生,眼見著一壺熱水要盡數潑出到這人身上,她尖叫著被人摟住了腰,那壺熱水也被人牢牢持著把手,穩穩壓回托盤里。侍應生瞪著雙眼,看著眼前救她一命的手。幸好這位雍先生戴著薄款真皮手套,熱水濺在皮革上,緩緩滑落。
她被人松開了,回過神后連聲道歉。她從口袋里拿出手帕,要給雍先生擦拭手上的水。她埋著通紅的臉,心里想著這手帕算是送出去了嗎,這位先生會拿著手帕回來找她嗎?明知道是癡心妄想,可女孩總是有許多羅曼蒂克。
然而她的羅曼蒂克注定消亡,她被人擒住了手腕,用了些許力道甩開了。侍應生后退幾步,險些撞上后面的木桌。她有些驚訝地抬起頭,拉開她的人正是周先生。周先生有些抱歉道:“不好意思,我擔心我朋友受傷。”言下之意是為剛剛用勁推開她而道歉。
只見周先生從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擦拭雍先生手套上的水珠,還小心翼翼地解開了手套,看裹在里面的皮肉是否有燙傷。侍應生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可具體哪不對,又說不出來。她仔細地看著周先生過份認真的臉,還有眉宇間蓋不住的心疼。
只見雍先生不緊不慢地將手從周先生手里抽出:“不礙事的周先生,你先坐回去吧,不要嚇到佳人。”周先生顯然愣住了,好半天才焦躁地轉頭朝她問道:“這里禁煙嗎?”侍應生小心翼翼地點頭,就見周先生回頭朝楊小姐低聲道:“我出去抽一根。”
說罷快步轉身走開,丟了自己的風度。侍應生很清晰地看見那位小姐抓住了周先生的衣角,卻毫無作用。那方布料從她手中溜了出去,握都握不住。留在原地的雍先生也朝楊小姐點點頭,示意自己也去抽一根。說罷便不復來時的陰郁,只踩著雍容的步伐,跟在周先生身后離開。
雍晉尋到周君時,那人斜靠在深棕色的墻壁上,擋住了一塊廣告,海報上寫著頂上美紙香煙幾個字,碩大的煙盒子,倒是很襯此時此景。周少爺叼著煙靠在那里,一眼不肯看他,該是同他置氣了。他的手套被胡亂地塞在周君的口袋里,有一半吊在口袋外頭。筆挺的淺色風衣外套綴著抹黑,搖搖欲墜。
周君自然聽到了腳步聲,很穩地朝他走來。那份冷靜就像是在嘲笑他一樣,就像剛剛他和傻子似的問雍晉疼不疼,那人卻用冷淡的眼神甩了他一記耳光。他將抽了一半的香煙碾在墻頭,直起身子要越過雍晉往里走,他不想和他說話。
理所當然地被拉住了,兩具身體糾纏著、跌撞著步入了咖啡廳的背面,那條擋住一半陽光的,略為昏暗的巷子。周君被壓住了,他有些惱恨地想喊滾開。那個懷表卻意外地闖進他腦海里,于是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把那兩個字吐出來。
雍晉盯著他,瞳孔幽深,睫毛微垂,很是莫測。他問他:“楊家千金你怎么搭上的?”周君側開臉,嘴巴抿緊了。雍晉冷冰冰的手在他臉頰上摸索著:“你得離她遠一些,她和你之前那些找樂子的對象不一樣。”
周君猛地瞪向雍晉,他覺得雍晉話說得雖然沒錯,可實在難聽。想來想去沒找出什么能回擊的話,只好冷笑道:“你不也一樣。”雍晉皺眉:“什么?”周君一鼓作氣:“你也應該離我遠點,我和你之前找樂子的對象不一樣。”
雍晉嘆了口氣:“楊家勢力太大了,你不要玩過火。”楊家勢力再大,又同他周君有什么關系。他和楊小姐是朋友,是知己。他不愿意的事情,楊小姐也不會逼他。再說,就算他和楊小姐有了什么,要是結婚了,也是得了一大助力。就算楊家看不上他,也無所謂。
只是這么簡單的男女之事,雍晉怎么作出這番模樣。周君猶疑道:“能出什么火,如果楊小姐真是很心儀我,我娶了她就是了。”雍晉像是被他這番話嚇住了,握在他手腕上的手一下用力,抓得他生疼。周君難受,卻沒喊出來。因為雍晉的表情實在可怕,像是要將他吞了一般:“你說什么?”
周君忍著手上的酸痛,小聲說:“你不是生氣了吧。”他的語氣小心,分明說出來的話跟刀似的戳人心窩,可臉上卻無辜極了。周君看著雍晉,如同奇怪他的生氣:“你不會沒想過結婚吧,你遲早要結婚的,不管是政治聯姻,還是因為別的……我也一樣。”
他說的是現實,這不是他們這樣的人都知道的嗎。怎地雍晉這副才從夢里醒來的模樣,讓他覺得自己好似做了什么殘忍的事。他是不信雍晉沒有想過以后的,也許雍晉是喜歡他的,從他給他的那懷表就可以知道了。但是他們倆,不說周閻和雍晉之間的恩怨,最根本的是,他們同為男性。
如果楊家會因為楊小姐遷怒于他,但他是男,楊小姐是女,鬧破天了,也可以用結婚成就一件美事。而他和雍晉,這不可能的。男人和男人的事情,擺到明面上,如果只是玩兒,大家都可以一笑而過,當件風流韻事。如果是認真的,雍晉那樣的身份,他這樣的身份,只會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第34章
天上的云翳同頃刻間壓下來一般,陰沉沉地,雍晉的眼里沒有光了,他也一樣。也許是心境的變遷,又或者真的陰了天。他以為雍晉會做什么說什么,用以懲罰他。那是一種受到傷害的本能回擊,雍晉受傷了,他看得出來。但他不以為他說錯了,雍晉不該是這般天真的人。
這個從古銜今的年代,中西相融,很多東西變了,很多也沒變。例如男人的三妻四妾,只是現在興起結婚,同一個結婚了,就不能同第二個結。正房只能有一個,外頭養小的已是常事,誰不是同時愛好幾個呢?雍晉是將他看作女人了嗎,想要他獨屬于他?這怎么可能呢,這不是羞辱他嗎。
雍晉松開他的手,往后退。周君故作不知地伸手要把人摟回來,他寬慰他,就像他之前哄女人一樣。女人總愛問,我是不是你最愛的人,一生一世不變。這時候只需要回答是就好了,也許雍晉想聽這個,他可以說給他聽。對于喜歡的人,周君總是舍不得他們難過的。
可不是嗎,現在雍晉只是有些難過的情緒,都把周君的心揪作一團了。他摟著雍晉的腰:“我錯了,我喜歡你的。”雍晉沒有動,任由他抱著:“是我錯了。”周君不太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只右手順著摸到雍晉的背心,輕輕地拍了拍。
雍晉低聲問他:“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周君猶豫道:“你是說第一次睡嗎?”雍晉安靜了會:“在我臥室說的話,記得嗎?”周君不記得了,他唯一想起來的也只是床上的那點事,那次的高燒將所有記憶都帶走,只剩下了些許記憶碎片令他午夜夢回。
周君無言,雍晉自然是知道他不記得了,他低聲嘆氣:“不記得就算了罷。”這話說的周君心里突了一下,他有些惱:“那時候是我,現在的我也是我,有什么不一樣嗎?”雍晉推開他,將袖子掀開。他的腕上有塊表,他看了眼時間,同周君說:“我先走了,還有事。”
雍晉在無理取鬧,這是周君的第一個念頭,第二個的就是不能讓人這么走了。他和他的關系里,他實在被動。總感覺他時常看著雍晉背影,這實在讓人不適。可他用什么留住雍晉,他讓人站住,他就真的會站住嗎。
他說過不止一回讓雍晉不要接近他,雍晉不曾聽過。那他讓雍晉留下來呢,會聽嗎?抱著些許試探和膽大妄為,他喝道:“站住!”他瞪著雍晉的背影,心里有些幼稚地想著,如果這人真走了,下次再也不慣著這臭脾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