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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又重又沉,搬到窗口往下看時,恰好看到雍少將那伸出窗外,輕彈煙灰的手。是雍少將沒錯了,熟悉的白手套。周君到了樓下時,只追到了車尾巴,那車又從他手心里溜走了,溜過太多次了,這次卻沒什么懊惱。
周君覺得渾身每個毛孔都在冒汗,劇烈運動讓他堵塞已久的鼻子都暢通了。像一昧靈藥,第二日周君便大好了,明明前一日他還病得起不來床的模樣。阿媽用骨瓷杯沖花茶,瞧著在小桌旁陽光下,又重新閃閃發光的先生,心里暗自嘀咕。
有些時日未聯系的文小姐搞起了情懷,不通電話改轉寄信。信紙帶著文小姐的香水味,還有那一手漂亮的花體字。收到信的周君在曬太陽的時候提筆回了,不止送信,還贈予一條項鏈。沒幾日周少爺便接到文小姐來電,女人在電話那頭怪他狠心,她一連給他寄了幾天的信,斯蒂森竟然一封也不給她回。
周君大感冤枉,他明明回了,何況文小姐的信他后來確實沒收到。兩人在電話里一來一往才弄明白了信件丟失的事情。文小姐嘆了口氣:“斯蒂森,我還給你寄了邀請貼。夾在第三封信里,想你當我男伴。”
征得周君同意后,確定了時日,文小姐又懊惱道:“我再也不要寄信了,不如用電話同你說,要是和你有了誤會,又不說清,那是真的太冤枉了。”
兩人也不知信件究竟去了哪,這事也沒再提。等時間到,周君出發去接了文小姐,兩人步入舞廳時,卻意外見到了一位人。準確來說是文小姐很意外,這宴會不止笑笑鬧鬧要跳舞,還有舞女下場表演。也有膽大的女士見著心儀的男士,便上前邀舞。酒和香煙,紅男綠女,一派奢靡中還隱隱透著股隱晦的情色。喝醉了也許就同陌生人看上眼,再發生些什么。
文小姐展開手上精致小扇半遮臉,掩住自己的嘴唇同周君悄聲說:“那不是雍少將嗎,聽說他慣來看不上這種地方,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第21章
周君眼神從停在那人身上后,就沒轉移過。聽到文小姐的話,他眉眼閃過一絲懊惱。是了,這是什么地方,雍少將來這種地方,難免……心里尚未尋思完,就見有一女士朝雍少將走去。
雍少將今天一反平日或軍裝或精致西裝的衣品,而是換了件略歐式的襯衣。黑色褲子被扎進皮靴里,衣服的領口有些寬敞,露出鎖骨了胸膛線條。少將就這么坐在那處,端著酒杯淺嘗而止,倒也沒有看誰,甚至都沒分一眼向周君的位置。
那女人躬身湊到雍少將耳旁說話,身材火辣性感,絲襪從緊裹雙臀的裙里伸出,納進那小巧的紅高跟里。也不知說了什么,周君眼見著少將輕輕一笑,那一笑不止驚了周君,更驚了一旁的文小姐。因此文小姐的語氣從疑惑到驚艷,也出于一些女兒家的心思,她同自己的男伴講:“雍少將也是位風流人,不知道今晚哪位有機會能和他走。”
果然她的男伴臉色一下變了,怒意擋都擋不住,一雙眼神似火直勾勾地看著雍少將那方向。文小姐搖了搖扇子,掩住唇邊微顯笑意。她覺得男人都是好斗的,最聽不得自己在意的女人在自己面前夸別的男人。周君生氣也是因為在意她,她喜歡看男人為她生氣。
周君聽到那句誰有機會同那人走時,氣性已經壓不住了。又燒又辣,還有點點苦。嬌氣的周少爺,風流的周少爺何曾嘗過這樣的滋味。女人他從來都沒有得不到,這男人,卻是不敢要了。心里頭惦念得緊了,那人的份量便一碼一碼的往上累,直到累成一棟大樓,常駐在里頭,直到他再也推不動為止。這人就會讓男人想一輩子,念一輩子。
文小姐尚未偷樂完,就瞧見雍少將起身了,紳士的行了邀舞禮后,便摟著那女人邁入舞池。她是沒見過雍少將跳舞的,她的交際圈里偶爾提起這位少將,大多數女兒家都是嬌羞一笑,有些向往,卻誰也不擺在明面上說。
文小姐將視線落到雍晉摟住的女人身上,上下打量著,瞧著這位讓傳說中很是難辦的少將,走入舞池的女人。最后微嘟雙唇,心頭只道一句,不過如此罷了。忽地她的男伴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熱得厲害,熱得文小姐小聲叫著,尚未反應過來,斯蒂森便將她拉進了舞池。
音樂很纏綿,她同他跳貼面舞。文小姐閉上眼睛,恨不得將自己的身軀揉進斯蒂森懷里。而斯蒂森卻在透過她蓬松的卷發,眼神明晃晃地看著前方。他看著雍少將,很是不忿。
那女人在雍晉懷里后仰,纖細的腿抬了起來,掛在了雍晉腰上。舞是曖昧的,人很纏綿。雖然是舞,卻在周君眼里,這兩人化作不知羞恥的男女,胯貼胯互相廝磨,好似這舞池是兩人情欲的床,下一秒便要纏作一堆,不知廉恥!這四個字幾乎要從周君緊咬的牙關里蹦出來。
他帶著文小姐還未靠近,便見那女人墊起腳,在少將下巴處留了個淺紅印子,將什么東西往少將手里一塞,便搖著屁股,出了舞池。雍少將手指摸著下巴,忽地抬眼往周君這里一看。周君面色一滯,匆忙將自己的情緒從臉上收回。
等他再往那處覷,卻不見雍晉。再找到那人時,便見他邁著步子往門口的方向走。那張紙條寫著什么,是電話號碼還是地址。周君失了態,他將文小姐帶下舞池后,匆匆朝同一個方向追去。
等尋到人時,雍晉正用那紙條燒起的火點燃香煙。戴著戒指的手替煙掩風,只給了周君一個側面,被煙簇擁著端正的側臉,在夢里出現過許多回的睫毛、鼻子,還有那滴汗。周君似迷怔了,緩步靠近。
這人沒有要同他說話的意思,周君想。那還是自己先說吧,他就著幾步的距離開口道:“怎么就燒了,你不是和她跳得挺好的嗎?”雍晉終于給了他一個眼神,卻沒什么溫度。他的問題確實幼稚,可雍晉不能不搭理他。
這種心思剛泛起就讓周君心里驚了一驚,他是什么時候覺得這么理所應當的,他明明先前都是畏懼著這個人,如今這些小心思,倒是像被寵壞的,很不討人喜歡。周君閉緊了嘴,兩人一時僵持著,憑添幾分陌生感。
實際上他們并沒有認識多久,做那事還沒做成全套。約會一次,見過幾面。通常這種節奏在周少爺手中,他甚至不會去多費心地應付女伴,除非是那女伴十分討人喜歡。越想心里頭越涼,代入這么一思考,他的態度過于急了,也失了分寸。
周君略勉強地笑了:“倒是我多嘴了,我的伴還在里面等我,先進去了,下次見。”雖然也不知道是否有下次了,他有些慌地面朝著雍晉退了幾步,轉身想走。雍晉沉穩的嗓音從后面傳來,只兩個字就將周君身子定住了。雍晉讓他站住,沒有過多的語氣,不算大的音量,卻很有份量。
雍晉繼續道:“想起來了嗎,周先生。”依然是生疏的口吻,得體的語氣。周君卻心里沉了沉,緩緩轉過身:“我做了個夢。”雍晉聞言略挑眉稍,似有興趣的樣子。周君一邊說一邊往回走:“夢里少將你總是在滴著汗。”
他看著雍晉沒有變化的神色:“那汗總是會滴在我臉上,特別燙。就像你的身體一樣,一直壓著我。”他已經與雍晉只差一步的距離了,他清晰地看到了雍晉的眼睛一點點變化著。瞳孔好似攪了一圈濃郁的墨,顏色更深了。
他的手指點在了雍晉的那枚戒指上,繼而將那根手指圈住了,指腹在指骨上摸索著,有點點糙,他的聲音恍若呢喃道:“夢里我總是在痛,好像被人一點點打開了身體,那痛每每在我醒來的時候,都會讓我出一身的汗。”
話語間他的吐息幾乎完全貼在了雍晉唇邊,卻沒吻上去。眼前的周少爺像是被夢魘住了,一夕間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周少爺自己大概也是不知道的。他和文小姐在下車前在車里分食了一卷大麻,那股子勁讓他到現在還踩在云里頭。
所以他眼見著雍晉,那股子勁就上來了,如果是完全清醒的情況下,也許他不會追上來,也不會說這種曖昧不清的話,可誰知道呢。他幾乎要貼上雍晉的唇了,那雙在夢里無數次落在他的臉上、頸間,胸口的唇。
可雍晉掐住了他的臉,周君清晰地看到了對方的眼神,那隱隱的厭惡像臘月的雪水一樣,凍得他都懵了,心也在巍巍發顫,幾乎要驚慌地推開眼前這人逃竄。他聽見雍晉說:“你是不是抽了大麻。”
第22章
周君下意識想否認,但雍晉的聲音太過篤定,眼里的厭惡太過清晰。他只能浮出一個自己都覺得假的笑容:“只是消遣,在國外的時候,大家都……”他的話還沒說完,臉上的手指就撤離了,還是帶了些力道地,像是碰到臟東西一樣,甩開了他的臉。
他的臉色一下就變了,牙關緊咬。他覺得雍晉完完全全是在羞辱他,之前也是,現在也是,他真是犯賤地上趕著討嫌。大麻的效用還沒完全過,他現在處于一種非常沖動的狀態。于是一些話脫口而出,他說:“雍晉,你裝什么裝。”
“現在這個世道,你以為你能干什么。你是不是想硝煙?你這么理想主義,究竟是怎么當上少將的。軍政部的那些臟事和手段,你別說你不知道。”話越說越過火,周君都覺得自己討厭,可他控制不住,因此更討人厭的話就出來了。他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然后咧嘴笑了:“對了,我都忘了。你在這地可是太子爺,雍都督的兒子,誰敢為難你。”
他以為雍晉會勃然大怒,甚至也許會對他動粗。可雍晉全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像是才認識他一般,拋出了一個問題:“你怎么知道軍政部有什么臟事。”周君好像覺得他這問題很好笑一般:“雍少將,交際場上沒有秘密。”
雍晉同恍然似點頭,眼前的周少爺像個斗雞一樣,臉都漲紅了,渾身的毛都豎起,好像隨時都會沖過來,很不清醒的模樣。周君說的那些話,他空降軍部時,剛升上去就揪著軍里最腐爛,最痛腳的地方切時,就聽過了,更難聽的話也聽過。
手里的權利被分散架空也不是沒有,甚至雍公館都有各方勢力送來的眼線,動輒牽引萬千,他只有忍。雍都督不可能幫他,按他父親的話來說。連少將都當不好,那他只能算個扶不起墻的廢物。
雍晉沉沉地嘆了口氣,他勾起唇角,溫和地朝周君一笑:“是我逾越了,周先生。你現在不算清醒,等下次見面,再談話吧。”周君愣愣地將雍晉看著,好像剛剛說那些話的人又不是他了一樣。他真的是迷迷瞪瞪的,像做夢似的。
可就是做夢,他也不喜歡雍晉喊回他周先生。明明喊君君也不過是不久前的事,可就是渾身都難受起來。他和耍賴一般,伸手摟住了雍晉的腰,輕輕晃著,聲音小小地說:“我錯了,我不抽了。”雍晉掰他的手:“周先生,先松開。”
周君揪起眉,他抬手更用力地將雍晉往自己身上按。都是硬邦邦的男人身體,他卻覺得太合適了。他的下巴貼在雍晉的肩頭,用力地蹭著耍賴:“不松,不松,你別生氣。我剛剛就是太氣了,不是這樣的……”話都說不清的周少爺還死死地扒著少將,好像少將真的要走的話,他的力道足以將人扣住一樣。
可還是沒能將人扣住,他被留在了那個角落里,就像秋夜留一下的一片孤零零的葉,他同葉一般凄惶的厲害。周君緩慢地蹲下身子,墻角那堆燒成灰的紙片只剩雪白的一角,邊上漆黑的焦。周君看著那堆紙片好一會,才輕笑道:“燒得真徹底,連上邊是什么,都沒法復原了。”說罷他掏出張手帕,將那堆紙灰,一點點攏在帕中,收拾得干干凈凈,一點沒剩。
回到舞廳時,文小姐端著酒杯迎上來,嬌嗔道:“斯蒂森,你去哪了,剛剛竟然把我丟在舞池里。”周君歉然一笑:“應該是太久沒抽了,剛剛勁上來了。”文小姐看他臉色不好,便也信了。誰知周君同她打聽剛剛與雍晉跳舞的女人是誰。
文小姐不高興了,美眸一瞪:“怎么,你也覺得她好看?”周君摟過她的腰:“只是好奇,你既然不說,我只好親自……”話還沒說完,腰間就一陣劇痛。是文小姐揪著他腰上軟肉擰了一圈,疼得周君臉都苦了。
女人當然不會同意周君去,可是讓周君去,怕是今晚她的男伴就要和別人回家了。雖不甘愿,可文小姐還是抿口酒,走進女人堆里打聽了。廳里的音樂緩了下來,連燈都轉成黃澄澄的。是他喜歡的舞曲,一步之遙。
端著酒他朝站在離他挺遠的雍少將走去,他以為他走了,卻是沒走。雍晉只挺直著背,同把利劍一樣插在紳士與美女中,格格不入,貴氣凌人。周君離他有十步的時候,那人才緩緩將眼睛對上他。在人群里,在手風琴和小提琴的旋律里,周君將手伸了出去。
他是紈绔,他很荒唐,是與雍少將嚴謹完全相反的混不吝。所以周君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朝雍少將行了邀舞禮,他邀他挑探戈。這是醉生夢死的城市,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年代。男人與男人一起跳舞也沒什么,重點是誰同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