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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回到家中,將阿媽煮好的意面熱一熱,權當宵夜,端到沙發上吃。他將本子拿起,上面留有幾個來電人。有姓李的,姓文的還有艾麗斯的夫人,就是沒有姓雍的。
周君將意面裹在叉子上,送進嘴里。邊吃邊琢磨著,估摸著他在雍晉心中的分量。最后決定不能再自取其辱,得趕緊變得正常才是。于是連面也吃不下,剩了一大半就遞進水槽里。
他沖了一大碗茶給自己,覺得阿媽手藝有失以往水準。這面實在難吃極了,怪不得他也吃不下。他換了睡袍。以往他總是看幾本書,放音樂喝紅酒,或是干點別的事情,來排解無趣。
然而他現在悵然若失極了,在屋里走著,推開窗子往外看。街道上并不空蕩,還有許多行人,有不同顏色的帽子、裙子、旗袍。他像是終于想到該做什么,一股子沖動從他心中油然而生。
想做,他便做了。周君將客廳的電話抱起,一路拉進了書房。電話線長長地在地上拖著,不時卡在邊邊角角的地方,需要周君彎腰去撿。他沒有不耐煩,對心中想要做的事情,他耐心極了,隱隱的期待讓他漸漸興奮起來。
書房里有架鋼琴,沒有用時,就由一塊深綠色的絲絨布蓋著擋塵。他將電話放在一旁,把布掀開。柔軟的料子交疊著落到了地上,蓋在他赤裸的腳背。他這才發現自己忘了穿鞋。那對淺藍色的拖鞋被主人遺忘在沙發底下,從翻開本子的那一刻,他就心神不寧了。
他撥通了雍公館的電話,告知接電話的人他找雍少將。直到電話那頭終于響起熟悉的聲音,周君卻又不說話了。他將話筒擱在一旁,十指攀上了琴鍵。那是一首《月光》,憂郁又惆悵的古典樂。
可他越彈,卻越臉紅,最后幾乎都進行不下去了,曲不成曲,音不成音,周君覺得自己丟人極了,他咚得一聲,松開了琴鍵,合上琴蓋。他將電話快速地扣上,想了想,又將話筒提了起來。他今夜不想再聽到任何來電。
實際上也并沒有,因為很快他便將話筒扣了回去。沒有聲音,也沒有電話鈴,沒有來電。又是一場自作多情,他失望極了。
第12章
接下來的日子,周君不是約人出門看電影,便是喝下午茶、回周家吃飯。這天周家嫂子組了場麻將,恰恰好拉上了他陪打。一桌的或旗袍或洋裙的太太,戴鉆戒,紅指甲,女士們捏著那小小的牌,喊碰喊糊。周君手氣一般,幾輪下來牌錢輸了不少。
他擱在桌下的腿有意無意被人蹭了蹭,周君不動聲色地收起腿,倒做起了正人君子模樣,眼神看也不看。只是一會牌局散了,他便上了方才蹭他腿的那位太太車上偷香竊玉。
周君的頭發散了,出了些許汗。他仔仔細細地收拾好后,才從那搖晃許久的小轎車里下來。他自在地沿著街道走,要去吃碗餛飩。餛飩店老字號,湯鮮皮薄肉嫩,呼啦啦地能灌下一大碗,出一身汗。飯后周君滿足抹嘴,留下飯錢便可走。
他正準備去廠子鋪刮個臉,修修鬢角,再做個頭。上了黃包車,他說了地方,便靠悠然地點了根煙,車子拉得不算快,卻很久。要知道他說的那家店只在附近,根本無需跑上這么長的時間。周君看了眼四周越發偏僻的環境,開口問:“師傅,你這是走錯路了吧?!?
師傅穿著一件褂子,只埋頭拉車,聽到問話也不回答。周君警惕起來,他看著四周:“停車 !我讓你停車,聽見沒!”誰知道黃包車停入一條巷子,那人轉過身來,手里一把小刀:“周少爺,對不住了!”
男人話音剛落,就見眼前看似弱不經風小少爺早已掏出了一把洋槍,槍口對準了他。周君端著槍的手很穩,他沉聲道:“退后?!?
那人還沒往后走幾步,左腿就被周君一槍開了個窟窿。槍聲震耳,男人哀嚎一聲,一下就跪倒在地。周君跳下車,槍口對準了那人怒喝:“是誰讓你來的?!蹦腥艘膊淮穑槐е炔粩嗟煤?。于是周君又開了槍,這次是右腿。
血淌了一地,淹到了腳邊。周君略有嫌惡,且不耐煩道:“還不說?”那人忙道:“我真不知道,他們只讓我把你帶到這里……”
話音剛落,周君就聽到后邊呼嘯聲過,他狼狽一避,竟是有人捏著木棍從后方偷襲,定晴一看,來人約莫有十幾位,個個滿臉兇悍。周君想了想所剩無幾的子彈,再看氣勢洶洶的一幫人。他忙舉起手,臉上掛了笑:“誤會,實在是誤會,我投降,可千萬別動粗?!?
那些人剛要上前,巷子里忽然傳來輪胎急剎聲。眾人往后看,竟是一輛黑色轎車沖了進來。四周的雜物被紛紛撞翻,動靜極大。周君瞧準機會,轉身撒腿就跑。誰知道還躺在地上那人伸出一雙血糊糊的手將他的腿抱住,周君摔在地上,槍都飛了出去。
他心里想這下完了,就聽后方槍聲不停,車子輪胎碾在地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周君忙蹬開抱住他腿的人,從地上狼狽地爬起。誰知道那車竟然沖到他旁邊,車門一開,有人在里面喊上來。
周君也顧不得是敵是友,連滾帶爬上了車,他還有一條腿沒邁上去,車子就猛地往前沖,車門被車速帶得關起,差點把他還露在外邊的腿給夾到。
幸好他反應夠快,只掉了只鞋在外邊,至少整個人是健全地上了車。身后那群人追著車跑,棍子掄在后車箱哐哐的響。周君扶著椅子抬頭一看,竟是一身常服的雍晉。雍晉坐得很端正,雙手交叉著擺在身前,甚至還朝他微微一笑:“中午好,周先生,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你?!?
直到車子甩開了那幫人,周君才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帕子,擦拭自己臉上的汗,也跟著笑道:“好巧啊,雍少將,許久不見,近來可好?”邊說他邊從椅子下邊爬起,才覺得周身疼痛。
衣服破了,身上還有血污,鞋還丟了一只,更別提頭發全是亂的。周君坐在椅子上,擦完臉擦手,那張帕子上黑黑紅紅的,全臟了。周君不提雍晉為什么會這么巧地出現在這里,雍晉也不追問他發生了什么。
兩人坐在后座,如同真的像在街邊偶遇般互相問好。雍晉甚至體貼道:“周先生可以去我的住處,換一身衣裳,你的傷口也需要上藥。”周君捏著那方臟兮兮的帕子,禮貌拒絕:“不用了,煩請少將送我回公寓?!庇簳x表情不變,卻轉頭沖開車的司機道:“回公館?!?
他是第一次來雍公館,與他想象一般大。歐式大氣建筑,還有一座噴泉。車子駛入正門,直到停下。周君跟著雍晉下車,他光著一邊的腳,渾身上下無一不臟,襯得周身潔凈的雍晉越發英俊。
幸好公館的下人都很懂事,沒有肆意打量雍晉帶回來的客人。他被安排進了浴室,還貼心地替他準備了一件衣裳。周君其實更想先上藥,他身上不少傷口,泡了水會疼。
在浴室里,他小心地脫下身上的衣服,光滑的鏡子照出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擦傷。臉上還有淤青,沾了不少灰。周君很憐惜自己的臉,看到淤青非常心疼,拿水仔仔細細地洗凈了,看著鏡子不斷嘆息。
浴缸里盛著熱氣騰騰的水,周君剛躺進去,浴室門就被人敲了敲:“換好衣服了嗎?”周君坐在浴缸里,還沒回話,門就被推開了。雍晉端著鐵盤進來,上面擱了不少藥瓶。
雍晉看著他躺在水里,皺眉道:“你還沒上藥?!敝芫行o辜地看著雍晉:“我看這準備了水,以為你讓我洗干凈了再出去?!庇簳x把東西往旁邊一放,取下浴巾走了過來,讓他起身。
他下意識捂著下體,從浴缸里站起。誰知沒站穩,險些栽了回去。雍晉眼疾手快地將浴巾往他身上一裹,把他結結實實摟進懷里,像是哄孩子道:“小心點,先伸右腳。”周君也不知是個什么心情,乖乖聽話地先伸右腿,再邁左腿。
等到站穩了,雍晉取下衣服讓他穿。他赤條條地站在雍晉面前,男人眼神卻不含情色,只認認真真替他穿衣服。那是一件絲綢長袍,質地很貼身,墜感十足,在腰部收緊。等他穿好衣服,雍晉忽然笑了起來:“第一次見,我就想著,這種果然很適合你?!?
第13章
第一次見?這話有些微妙,畢竟初見很是尷尬。樓上樓下,捉奸的偷情的。不同身份,立場對立。周君是不相信那種時候,雍晉腦子里會想絲綢是否適合他這種問題。
浴室外是客臥,有柔軟白床,深藍地毯。周君同在自己家一樣,光著腳從浴室走出。就是腿腳不算利索,畢竟有傷在身。在地上踏出深深淺淺的濕腳印,他坐到床上,靠在床頭,一雙腿蜷在柔軟的被褥里。這下才覺出了大難過后,倦意襲來。
他手上的擦傷在泡過水后泛出一層白沫,看得周君難受地皺眉,有些嫌惡。雍晉將藥物端了出來,順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讓周君把受傷的地方都晾出來讓他上藥。
周君沒應聲照做,而是翻了個身,覆在床頭,他微微濕潤的頭發柔軟地挨在枕頭上。雍晉看著這人像是極困倦地睜著眼,雙頰還有浴后的薄紅。這人伸出了手,手指拽上了床頭燈的線。噠啦噠啦,燈亮了,滅了,又亮了。
明明暗暗里,周君的輪廓好似泛著光。雍晉伸手握住了他那像孩子般作亂的手,拉到自己面前。手背有傷,手掌也有。他一點點扳直了周君的手指,正分神去拿藥,那手卻從他掌中逃也似地躥出。卻不是收回,而是向上的,碰到了他的臉。
燈是亮的,光巧妙地糅在周君的雙眸里,這下他的一雙眼睛是湛藍的,虹膜的紋理,微微放大的瞳孔,一切都那么清晰,像是含了情意,含著雍晉的輪廓,一切都照在里頭,無所遁形一般。
周君碰到了雍晉的臉,觸感微涼,細膩光滑,不似五官給人的感覺一般冷硬,也許也是因為他手掌心的溫度太高了??赡芤驗榇藭r此地,就宛如一個溫柔鄉。他近乎肆無忌憚地摸著雍晉的臉,眉眼鼻唇。食指勾勒下唇的邊緣,力道很輕,他能感受到那唇肉在輕輕顫抖。
雍晉眼神漸漸變深了,他的手腕被抓住。男人的聲音不知為何有些沙啞:“你不疼了?”周君好像聽不懂似地,搖頭有點頭:“疼?!鄙ひ粲行┪?。他食指點在雍晉的下唇:“你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里,你跟蹤我嗎?”
指上的唇動了動,雍晉笑了起來:“周先生,我只是路過罷了?!彼氖直焕?,藥水涂在傷口上,又刺又癢。雍晉問他:“你覺得我在跟蹤你?”
周君神情微妙:“也許吧。”他沒再多言了,而是坐起身,將腰帶抽開。那是金色的稠袍,如今光滑料子從他身上點點剝離,很快就滑至雙臂間,層層疊疊地堆至腕處。他的身體赤裸了,從頸子到腳踝,全是光的。
胸前兩點,胯間毛發,交疊雙腿, 衣服什么也擋不住,他就這么裸露在雍晉面前,笑得浪蕩:“雍少將,我這一身的傷,勞煩你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