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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話不能說破,于是他噙著抹微妙的笑下了車。母親是周老太爺最喜愛的小女兒,大哥是舅舅長子嫡出。他入周家后同舅舅舅母說了會話,便將禮物一一送了出去。長的幼的喜好,老的少的適用,就沒有記錯的。
等哄得一干人等開開心心,就被大哥的身邊人叫去了書房。剛一入門,屋里的味道還殘余些許。周君嗅了嗅,終于覺出了這味道究竟是什么。是木離青身上的,是大哥身上,大煙的味道。
他大哥坐在書桌后面,瘦白的一張臉,同他十分相似的一雙眼。屋里不算敞亮,只開著一個小窗。他看到大哥的手擱在一個賬本上,泛青的血管盤踞在手背,一顆翠綠的扳指,骨頭隆起著,好像又瘦了一些。
周君向來對大哥是又想親近又敬畏的,于是他站在離門不遠的位置,像是隨時都可以跑一樣,小心地喊了一聲哥。周家大哥,周閻慢悠悠地嗯了一聲。手指撫在茶杯上,沿著邊緣,不緊不慢地抹著。
屋里的味道好像又濃厚了些許,大概是窗子沒把味道散開。桌上除了高高疊起的賬本,還有許多玩意兒,光斑斜在上邊,漏沙、精致的銅盒,火柴,沒有點燃的煤油燈。大哥以前的東西,總是齊整的,如今愈發的亂了。
他看著銅盒,心里想著里面大概就是芙蓉膏了,大哥什么時候,也玩上大煙了。胡思亂想間,大哥問了他一個問題,他沒有立馬接上。那茶杯便摔了下來,將周君震了一震。周閻聲調甚至沒怎么變,只淡然道:“雍家那位,最近和你走的挺近的。”
周君看著地上的瓷片:“還行。”周閻笑了一聲,那音調說不上來的奇怪:“你還真的什么人,都有能耐勾搭上。”周君眨了眨眼:“說不上多有交情,只是見過幾面。”
周閻還沒說話,便咳了起來,聲音聽起來挺虛。周君沒能忍住,上前了一步,卻被周閻喝住了。地上的瓷片像是森嚴的界線,他不被允許靠近半步。于是隔著那條線,周君語氣軟了下來:“哥,芙蓉膏那些,你最好少碰一些,對你身體不好。”
他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骨架不算大,纖細又嶙峋的線條。那袍子松垮垮的,不是健康的瘦。周閻略有不耐地警告道:“離雍家那小子遠一些,你這腦子玩不過人家。”
周君吐了口氣,他斟酌道:“如果是他來……”周閻挑起眉梢,臉上動了怒:“你還躲不了?你那些風流債,哪次不甩得干干凈凈,現在又覺得自己沒這本事了?”
“雍晉他……”話音未落,又被周閻堵了回去。“關系這般好,好到都連名帶姓了?”周君有些無奈道:“哥,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兄弟倆沉默許久,只見周閻緩緩坐回了椅子上,扶著額頭,像是有些頭疼道:“家里這些事,你是從來也不想管。不指望你有多大能耐,也少給我添事。”
“實在躲不開,就給我回國外。雍家的人,你不要沾。”
周君想了想,還是道:“我和他之間,不是那樣。”周閻翻起了手上的賬本,像是沒心思應付他一般:“不過是睡了一個女人,真以為雍家那位這般有空,因為這纏著你不放?”
也不知從哪兒來的氣悶,周君破天荒地頂嘴了:“事實上他好像也沒很忙。”
這話讓他哥從賬本里把視線抽了回來,再次落到了他身上。那眼神如同看著一位始終不懂事不爭氣的反骨仔一般,覺得他無藥可救了。于是周閻抬手,讓他滾出去。他不想同他多說了。
周君垂下眼皮,感覺回來一趟不過是找罵,半點也沒討著好。明明這些話電話里也能和他說,何必讓他回來。是覺得當面說比較有威懾力嗎。
剛想悄聲出去,把門掩上。周閻又開腔道:“晚上留下來吃飯,你嫂子聽說你來,特意燉了參湯。”說罷,他又不太自在地補了一句:“明知道我不愛那玩意,你給我喝干凈了,再回去。”
第9章
嫂子嫁給大哥前,時常穿著一身入時男士西裝,腰里還挎著槍。開的了飛機騎得了馬。時而感覺來了提筆就文章,吟詩即作對。
她常說周閻是她的一場夢,說這話時的大嫂,滿面少女春風。這場夢翩然而至,不知不覺里,她沉迷其中。初見時大哥穿著白色長袍,同別人說著話。也不知道說到什么,就笑了。等嫂子回過神來,她嘴里的煙都被大哥那一笑給迷落了。
嫂子當時比較荒唐,抽煙打架也是有的。野得家里人都管不住。誰都以為嫂子的未來老公會頂天的厲害,才能震住嫂子。誰都沒料到,這個人竟然是周閻。
瞧著弱不經風,書生卷氣。嫂子倒追足足三年才成功。如今偶爾洗手做羹湯,那味道是極難喝的。第一次周君喝入口時,差點不給面子地吐出來。他偷眼打量大哥,發現大哥一口一口地咽,臉色淡然。
直到發現嫂子期待的眼神,大哥才回道:“好喝。”周君想到今夜要留下喝湯,總覺得大哥是在變相懲罰自己。直到那湯盛上來,才覺出味道不錯。
原是愛情不止讓人改變,還能使廚藝變好。飯后他拿著一盒香水去孝敬嫂子。嫂子正坐著看書,一身芙蓉繡金絲旗袍,手腕像截白藕,掛著綠瑩瑩的翡翠鐲子。指頭捏著書頁,一頁頁地翻。
一旁有下人在收拾熏香。周君對嫂子,一向覺得像姐姐一般。他是不把嫂子當女人看的,畢竟這位嫂子厲害極了,不在大哥面前,很兇悍的。
這不,嫂子溫溫柔柔地伸手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疼得周君直求饒。嫂子細聲細氣:“又讓你大哥操心了吧,我讓你把尾巴夾緊些,你又惹事,你哥昨晚都沒睡好。”
周君捧著自己的耳朵,決定告周閻的狀來拯救自己,于是他說:“可別先罵我了,大哥在用芙蓉膏,你知不知道。”
嫂子撒了手,一對描畫精巧的眉皺成小小的結。她捏著手里的書頁,把印著墨跡的紙揉得皺巴巴。她嘆氣道:“你大哥要和英國人做生意,他說抽大煙就和吃飯喝酒一樣,不妨事,也不讓我管。”
周君有意打聽:“英國人?”想了想,他又問:“那大哥和雍少將有聯系嗎?”約莫是沒跟上他的思路,嫂子奇怪看他道:“雍少將?”緊接著她恍然道:“啊~!那位雍少將。”
未等他多問,嫂子就小聲地笑起來:“那雍少將是不是長得可俊了。”周君莫名覺出了些不妙,果然嫂子一臉八卦道:“我前幾天打麻將的時候,那杜家的小姐還在為嫁給雍少將鬧呢。”這一八卦起來,周君就走不了了。
非但沒能打聽出大哥和雍晉是否有什么來往,反而被塞了滿腦子的桃色緋聞。緋聞的主角正是中午同他用糕點調情的雍晉。戰績之光輝,連周君都自嘆不如。
周家離他的小公寓也不算遠。周君洗了個澡,頭發還濕著,便從倉庫牽出了輛文明車。德國牌的,是他那老爹給他的成年禮物。應該平日里也有拿出來用,輪胎有氣,鏈條無銹。
他換了件方便活動的襯衫西褲,蹬著車,壓過那電車馬路,穿過黃包車。循著晚上的路燈,在這老城市里兜著風,順路回家。
晚上的夜生活還未結束,從跳舞場酒吧廳里鉆出的曲子,里頭人們快樂的舞步幾乎要敲到門外來。甜軟的歌聲偶爾從那兩扇沉重的拉門里露出來,旁邊站著兩位端端正正的門童。黑色的制服,銀白的扣子一路扣到了下巴邊。
同樣戴著手套,那人的手套好像更白凈更不食煙火一些。拉門是不用自己拉的,開車也不用,大約抽根煙,總有人給他點上火。出入名流會所,連同跳舞的人,都是些名媛千金。這樣的人……這樣的人。
沒等他想出后邊的話,那人便從眼前閃過了。在那扇小窗子里,勾著一條蒼白的線條,是道側顏。雍晉坐在車里,那車從他身邊,像魚一樣滑過去了。
等回過神來,周君已經跟在車屁股后追了有段時間。他奮力地蹬著車,帶著自己也不明所以的激動。他在追車,像位陷入情網的傻子。等意識過來自己干著傻事,他剎住了車。臊意燒得心發慌,他抹了把額頭的汗,暗罵自己又蠢又笨。
雍晉也瞎,這么大個人在他車后邊追著,也不知道看上一看。他下了車,推著走。剛剛追得他一身的汗,澡也白洗了。他想著方才經過的娛樂場所,有些想進去喝上一杯。
然而穿得實在不算體面,只能算了。邊推邊走,他在雜貨店買了瓶汽水,一包煙。等汗消下去了,才覺出夜晚的冷來。以往這個時間,他總是醉的,醉得滾燙滾燙,從沒想過夜風會是冷的,總是覺得不夠冷,不夠冷下他過高的體溫。
走走停停,他騎著車回到公寓。卻在旁邊街道看見那像魚的車。黑色的魚,車身亮又滑,抓不住一樣,如今卻靜靜停泊在那。周君心里暗忖,不會吧。不會的,雍晉沒那么有空。
心里不斷否認著,腳步卻快了起來。車轱轆飛快地轉著,轉出了銀亮的一個圈。他越靠近那車,步子越快。然而車門先打開了,下來的是陳副官。
陳副官遞來一張電影票,是五日后的傍晚。周君扶著車,眼睛往車后座看。沒有人,那街上的相遇仿佛是他的錯覺。后邊空蕩蕩的,面前是恭敬遞來的電影票。周君捻起那張票看了眼,未等陳副官收回手,那票又輕飄飄落回原位。
周君朗朗一笑:“實在不好意思,那天我要去看牙醫。甜糕吃多了,牙疼。”說罷他推著車去坐電梯,沒再搭理身后的副官。
將電梯鐵門拉上,哐哐往上升。他想那電影他好像聽文小姐說過要看,不如就約文小姐吧。想到文小姐,難免又想到了杜小姐,雪莉陳。雪莉陳都這樣美了,雍晉好像也不是很在乎的樣子。
他喜歡什么樣的女人呢,大概他身邊的女人,隨便一位,都是周君會很欣賞的小姐吧。電梯搖晃地停了下來。他將車鎖在了走廊盡頭,自己提著鑰匙,心不在焉地往家里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