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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shí)間不算太晚，街上熙熙攘攘。雍晉坐入車中時(shí)，陳副官從備用廂中取出一副新的手套給雍晉。雪茄齊整地剪好了，遞到了雍晉手上。他閑適地在黑皮車座上抽著雪茄，這時(shí)候他倒不像一位少將了。

副官在前座低聲問他是否需要處理周先生。雍晉咬著雪茄，將扣子一顆一顆地?cái)Q了回去。陳副官等了一會，才聽著那被煙得微啞的嗓音道：“不用，留他一段時(shí)間。繼續(xù)盯緊周家就行。”

漆黑的汽車筆直地朝前駛?cè)ィ┻^那長長的街道，開過那中洋混半的建筑，喧鬧的人群，擁擠的電車，也離睡夢中的周君遠(yuǎn)去了。

而睡夢中的人是被開門聲驚醒的。阿媽是敲過門的，只是那緊掩著的主人房沒有給予她半點(diǎn)回應(yīng)，于是理所當(dāng)然地，她以為先生不在。推門而入才發(fā)覺房間大燈小燈都開著，床上隆起鼓囊囊的一大包，像個(gè)孩子似的，先生從被子里探出了一雙驚慌的眼。

阿媽撿起地上的衣服，便聽到先生在床上喊著：“扔出去，扔……哦不，燒了它們！”那些東西料子都很不錯(cuò)，阿媽雖然覺得可惜，但還是拾起來準(zhǔn)備一會出門扔掉，她問先生：“房間要清掃嗎？”

而先生又將眼睛縮回了那深紅的被褥里。被子擋了腦袋，拉得高了，腳便露了出來。如同女孩露怯了一般，只一瞬就縮了回去。先生喊她放一缸熱水，就可以回去了。阿媽看著那凌亂的桌角還有地上干涸的甲油，皺眉搖頭地退了出去。

周君是又過了幾日，才開始了他的交際。文小姐親親密密地在電話里頭喊他周，她手上有兩張電影票，要同他看，結(jié)束后可以去跳舞。于是紳士的周先生將懷表的鏈子掛在西裝上，條格紋的手帕、再加一頂帽子，直到自己足夠時(shí)髦。

他開著汽車去接文小姐前，在酒樓吃過點(diǎn)心和粥。文小姐喜愛的法式餐點(diǎn)，周君是很難欣賞的。美食他酷愛中式，味道與份量都很剛好。

等文小姐從樓上下來時(shí)，周君淺淺地打了個(gè)飽嗝。他喝了口汽水，再將窗子打開。他同文小姐說開著窗兜風(fēng)，夜晚的城市別有一番滋味。實(shí)際不過是擔(dān)心將窗子關(guān)嚴(yán)了，那點(diǎn)心的氣味影響了他的體面。

一天的約會將在跳舞之后結(jié)束。周君是不帶人回家的，他愛在女人的房子里享用女人。文小姐在音樂里踢踏著她那雙紅色粗跟，他擁著她在酒廳的中央旋轉(zhuǎn)。香甜、可口、柔軟的女人。堅(jiān)硬、冰冷、強(qiáng)勢的男人。

不知是不是喝下的酒在胃里揮發(fā)，兩種殘余在他身上的感覺不停交替。女人的腰身，粗糙的手套。蓬松的長發(fā)，軍裝的鐵扣。鮮艷的紅唇，微涼的精液。

激烈音樂里，他抓著文小姐的手，看著她的裙擺旋出飽滿的圓弧，一蕩一蕩，像那天在窗口里鼓動的窗簾。女人帶著熱意蓬勃的身體，笑得像顫抖的小鳥一樣撞進(jìn)他的懷里。那雙柔軟的胸部貼著他，手指也纏上了周君的后頸。

她偏著頭墊起腳，她要與他接吻，在這音樂里。她覺得自己就像剛開場的電影，導(dǎo)著華麗的戲幕，周是英俊得令人滿意的男主。而英俊的男主出了層薄汗，他的臉頰紅了，長長的眉蹙著，很有些為難地模樣。他被燃起了情欲，卻不知是誰留下的火種。

第4章

注定要失望一樣，舞廳上空旋著像月亮一般大的燈。那燈如情人的顏色，像男主角眼里的灰藹，眼眶里的那顆玻璃珠子灰蒙蒙的，幾乎沒有藍(lán)了。周偏開了臉，她的吻落了空。文小姐撅起了嘴，她不滿地不解地，手指頭攥緊了周君的臂，指甲幾乎要透過西裝料子，陷進(jìn)他的皮肉里。

電影倉促落幕，那不是快樂的結(jié)局。同放映機(jī)的膠片被燒穿了，黑漆漆的屏幕上，碩大的火焰燒出了越來越大的白光，邊緣透著紅蜷了起來，那紅像極了周君的臉。

周君不愿失禮的，他被嚇壞了。嬌媚的文小姐在閉眼吻來時(shí)，他注意到那襲軍裝，順著手臂往上，他看到了那人的臉。是闖進(jìn)他家的那兩位軍官的其中一位。陰魂不散！簡直陰魂不散！

那人在這？不在這？是監(jiān)視嗎？不肯放過他嗎？下意識地周君偏開了臉，推開了文小姐。他轉(zhuǎn)身大步踏出，感受到自己的袖口被扯了一下。周君沒有回頭，他甚至沒去看文小姐一眼。他想他不該像驚嚇的兔子一般逃躥，但如果真遇到雍晉，既拆穿了上次性向謊言，又易被當(dāng)作女人一樣再用一次。

周君不愿再想，他奔到車旁。文小姐卻從身后追來，鞋跟擊打著地面，女人高喊著周，聲音委屈極了。周君只一瞬間，便想到了托詞。他隱忍般回頭，看著文小姐。他念著文小姐的小名：“媛媛，媛媛！我病了，我真病了。”

文小姐怔了一瞬，繼而捧起了周君的手，她語氣緩和下來，細(xì)聲細(xì)氣：“周，你怎么了。”周君推開了她的手，那一瞬他眼睛仿若濕透了：“我不愿你看我因?yàn)椴⊥炊舐臉幼樱驗(yàn)槲覑勰悖骆隆！?

他捂著心口，沉痛道：“今夜我本不該來見你，醫(yī)生讓我在家歇息，可我想你，你的明朗與美麗，見到你，我就心滿意足了。原諒我就此別去，我會祈禱上帝，讓我今夜能夠入你夢里，與你纏綿天明。”

話音剛落，周君鉆進(jìn)了車中。他從窗子里伸出手，牽著文小姐在手背上輕吻：“晚安，我的愛。”

他將女人留在街頭，獨(dú)身回到家中。乘電梯時(shí)，周君臉色極差扯松領(lǐng)帶。他憋得太久了，又生氣又煩悶，那些情緒通通化作火。腦子里著了，小腹也蓄了一堆。

阿媽正在屋里清掃衛(wèi)生，躬著小小的身子，跪在主人房門邊的柜子下，掏出了一樣?xùn)|西。她喊先生，這東西是你的嗎。她將那東西拭了塵，用圍裙將它擦凈了。那實(shí)在是件奇怪的物品，于是阿媽問了，先生是你的嗎？

她家先生將帽子取下，西裝脫了，如抽了骨頭一般，軟在了沙發(fā)上。他不上心地問什么東西。一邊問一邊掏出火柴與煙。剛擦亮火，阿媽就從房間里走了出來，手里捧著那物件，略有些疑惑的看著周先生。

這時(shí)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周君嚇得手一抖，火柴落到了地毯上，險(xiǎn)些燒了。鈴鈴鈴中，他看清了阿媽手里的是一根長鞭，通體赭石色，握把鑲銀，鉗著翠綠的寶石。身體像蛇，寶石如眼。冷冰冰的注視著他。周君將火柴踏熄了，執(zhí)起了話筒。

那方是好聽的男音：“我落了一樣?xùn)|西在你家。”周君盯著那根長鞭，將電話掛了。他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也沒什么好說的。他讓阿媽把這長鞭扔了。

這是那日雍晉快高潮的時(shí)候，用來捆著他手的蛇，在情潮的難以克制里，他的睡袍被雍晉大力掀開。口含槍的他跪在地上，呻吟含糊不清的，隱忍又失控，分著腿捆著手。絲襪在臀口處被扯爛了，那柄滾燙的，可怕的器具嵌了股縫里，搗痛了他。

養(yǎng)好的手腕奇怪地在掛了電話后疼了起來。火辣辣的，像是骨頭、血管和組織都想起了那種感覺，那位男人。他的性器膨脹了起來，擠在褲襠里，一寸又一寸的，欲望來得荒謬、來得恐慌。

他倚在沙發(fā)上思量，屋里是阿媽來回走動著。他扯過毯子，掩住下身。等阿媽打算告知先生要回去時(shí)，先生已不在沙發(fā)上，他立在了餐桌前，泡了杯紅茶。阿媽開口問：“需要準(zhǔn)備點(diǎn)心嗎？”

先生將臉微微側(cè)過來。他的神情有些奇異，茶杯里徐徐上升的霧氣讓他的臉有些看不分明，先生唇角矜持地抿著，不像高興的模樣。突如其來一般，先生問她：“家里有女式手套嗎？”阿媽想了想：“好像有一對，粉色絲絨的，上邊還有小雪花，很洋派的。”

于是她家先生將杯子擱了下來，回房拿出了一個(gè)盒子。酒紅色的禮盒，黑緞帶。周君將禮盒打開了，滿意地看了看，從餐桌上取下一朵花，他問阿媽：“剛剛那東西沒丟吧。”阿媽不知道為什么先生又改變主意了，但她沒多問。

等把東西遞給先生后，就見先生將長鞭手套，與那朵花一同擱進(jìn)了禮盒里。還拿起鋼筆寫了一張卡片，流暢的花體字，特意噴了香水。阿媽眼瞧著先生將一卷現(xiàn)金塞到女式手套里，心里有些嘀咕。

先生弄好以后，就吩咐阿媽差個(gè)人將東西送到雍公館。送別阿媽，周君心情總算恢復(fù)了些。他去泡澡，浸在熱水里喝紅酒。泡得通紅的腳趾從水里支了出來，踩在浴缸邊。

周君盯著腳趾上殘余的甲油，扶著下巴，心想雍晉這種權(quán)貴收到禮物會生氣吧。會有什么反應(yīng)，覺得被羞辱而一槍崩了他？還是只有被惡心到的嫌惡，征服欲無法滿足的大失所望？

禮盒里的是張邀請卡，他將會在這里等著，直到雍晉前來，他會戴上女式手套，用以滿足雍晉的特殊嗜好與性趣。意有所指地，他說自己是變態(tài)，對他感興趣的也是變態(tài)。如果雍晉還有興趣，就自降身價(jià)的來吧。塞了那卷五十元的現(xiàn)金，他當(dāng)買春一夜。

男人越得不到的越想要，送上門的反而不要。他怕雍晉，怕這種權(quán)勢滔天，反復(fù)無常的男人。然而越難越要應(yīng)對。他想如果能借此打發(fā)了結(jié)了，他便動身去外地。這里該是待不下了。

浴后周君裹著一條毛巾，頭發(fā)全是水，一縷縷地順著后頸下去，濕冷冷的。他把毛巾摘了，穿上白袍。那是件西式的睡衣，像裙子，袖口鼓鼓地收在腕里，支出一圈花邊。走動時(shí)裙子空蕩蕩又單薄，燈里隱綽地能看清身體的輪廓。

紅茶還有些余溫，他端著茶，抱著一盒點(diǎn)心。他又回到了那被他臥出了淺淺的印子，棕紅色毛毯的沙發(fā)。

點(diǎn)心被牙齒磕碎了，碎屑飄灑下來，被鎖骨盛了一些，那是骨頭架起來的圓圓小凹槽，窩著小水珠。他等著雍晉的電話，禮物該到了。他盯著電話，又盯著鐘，像個(gè)情竇初開的小年輕一樣，等著心上人的來電。

那是焦急地坐立難安。心里紛紛擾擾，像是有許多人住在里頭吵起了架，亂糟糟又鬧哄哄。他舔著手指上殘余的點(diǎn)心，甜絲絲地裹在舌尖上。他拖著腮幫子想，他怎么還不聯(lián)系我呢。

水珠子干了又干，團(tuán)得像海藻的頭發(fā)清爽了，漸漸地蓬松起來。鐘聲鐺鐺的響起時(shí)，在沙發(fā)上睡著的人被驚醒，下意識的伸出手快速地接起了話筒，那是一連串的忙音。懷里的點(diǎn)心盒被動作掀在了地上，哐哐的響聲里，他才明白自己認(rèn)錯(cuò)了聲，沒有電話。

像是松了口氣，漸漸地他才眉開眼笑地像個(gè)孩子一樣歡呼著。他對我沒有興趣了。轉(zhuǎn)而他想起了今夜的錯(cuò)覺，想起那躁動的情欲。心頭只沉了一瞬，又很不在意地想，那又如何呢，他還是愛女人的。

第5章

仍舊在那門邊，還是熱，眼前濕透了，一顆汗珠子掛在他睫毛上，沒多久，地毯就有了顆圓圓的深色印子。他顫抖地閉眼想合攏腿，手臂一陣陣發(fā)酸的疼。于是他哼了出來，不高興地吐出那把濕透的槍。

臉頰摩擦著地毯，很疼。手臂太酸，也疼。像是委屈了，他的汗這時(shí)倒像淚，道道橫過那細(xì)小絨毛的臉頰，那片紅紅的皮膚上，全是汗過的斑駁印子，他痛苦極地?cái)Q著眉。

雍晉的手順著他的背脊，脊椎的那條骨，一節(jié)節(jié)地往上爬，直到顫抖的喉結(jié)、頸子，還有一叢碎發(fā)，都被人攏進(jìn)手里。男人的聲音輕柔，言詞得體好比交接公事，語氣卻很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