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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利多諾多爾曾經想過自己要在人類世界用什么名字,最后他還是決定用真名。為杜維因報仇當然應該用真名。他沒有理他地上了樓。全都是人類,令龍厭惡的人類。他走上五樓,走過走廊的地毯,打開門。
吱吱翹著大尾巴驚慌失措地從門口跑開,魔晶的小碎塊在原地被帶得滾了好幾圈。這是在森林里龍打來的魔晶,不能吃,只能淪為玩具。小花坐在房間深處,身邊放著食盤,窗簾束起來了也有陽光落下來,落在地毯上,溫柔得洋溢了彌漫的香氣。她看了看他身后沒有跟上來的艾比,于是放下要丟出去魔晶的手,彎著眼睛招呼他:“瑪多,你回來啦。談得怎么樣?我們答應他嗎?”
瑪利多諾多爾站在那里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自己應該說那句話,這也沒有什么,當然沒有什么,小花也很支持,如果他反對她也會支持。就算他要把這家店里的人全殺光……她也會支持的。他回身關上門,走過去,坐到她身邊,拉下兜帽,露出自己那一頭燦爛的銀發。
這已經是一種習慣甚至是本能了,瑪利多諾多爾知道貝莉兒喜歡自己的頭發,喜歡他的臉。雄性不就是要這樣炫耀自己的美貌,引誘雌性的注目和青睞嗎?他也喜歡她的喜歡,喜歡她的撫摸,她的擁抱。他傾過去抱著她,嗅聞她身上的味道,被她的心跳和溫暖安撫:“莉莉,我們去巨爐城吧。”
他突然發現自己什么都能忍耐,忍耐這種憎恨,忍耐這種沖動,蟄伏著等待最好的時機。那不是因為杜維因的血債,而是因為有貝莉兒。
五天后他們到達了巨爐城,時間正是剛入夜。新月掛在枝頭,瑪利多諾多爾站在酒館大道的底部向上望去,熊熊的火焰長蛇向上一路延展,充滿喧嘩笑語。即使在淡季,這里也充滿了來往的傭兵和商人,他們都是運送資源而往來的商團成員,在暫時停留的休息時間里肆意揮灑錢財,飲酒作樂。
然后迎風吹來一股蒸騰的臭氣,他捂了下鼻子,回過神來,扭頭拉住從船上跳下來的貝莉兒幫她站穩。冰湖村在夏季自然是一片水域,水中布滿固定的木樁打好地基,其上是一片連綿的房子,而穿梭的道路就是水路。
夏季,人少,沿路只有幾間房子點亮了燭光,還能看見一些海族在水里游動,借水的浮力搬運不怕浸的貨物。不過這也只是少數,大部分貨物仍然需要人手押運,從冰湖村旁的森林大道里繞路過來。也有人專門拉著船來招客,比如瑪利多諾多爾這樣徑自進城的旅人。貝莉兒沒站穩也沒注意,她驚嘆地看著水里那個水鬼。一頭剪短的頭發在月光下是淺淺的黑灰色,隨即黑灰色在水中隱沒,一條巨長的黑尾在水中掠過,拍起一陣水花,小船向后消失在黑暗里。
沒見過世面的人類問了個挺傻的問題:“他們能上岸嗎?”
“有的能,有的不能。”瑪利多諾多爾說:“不知道冰湖村有沒有不能的,不過應該很少,畢竟冬天這里會結冰。”就算當奴隸也不可能專門運過來凍死在冰面下。貝莉兒興致勃勃問:“那怎么上岸呢?”
“擦干下半身就會變成腿,就可以上來走了。”
他戳戳她,示意她看前面。貝莉兒向前看去,火把燃燒,照得這條道路如同白晝。腳下的石板一跳一跳,一個巨人喝得醉醺醺的,從他們身邊搖搖晃晃地拎著大酒缸走過去,喉嚨里發出沉悶的嘶吼。走了幾步一歪,坐在一棟房子大門前面呼呼大睡。那是獸人的酒館,幾個毛茸茸的獸頭人氣沖沖地走出來推搡理論,巨人聽不見,打起震天響的呼嚕。
貝莉兒看著獸人們踹著巨人,試圖把他踹到旁邊的酒館門口禍水東引。尖耳朵的精靈跑出來大聲抗議,他們隔著巨人射了一會兒箭然后妥協,一名精靈拉動手里的方塊,向天上放射煙花。煙花一路沖到星星上,綻開綠色的葉片,然后遠方喧嘩起來,一隊穿著盔甲帶著盾牌的矮人連跑帶喘沖過來,一番爭吵談論,然后他們拿出繩子把巨人捆牢,一路向下拖到水邊。一個矮人路過貝莉兒,見她站在那里發傻還不耐煩地大吼:“喂,小姑娘,讓開些!”
貝莉兒忙不迭讓開幾步,瑪利多諾多爾順勢拉開了她,牽著她向臺階上走。她還回頭看著他們把巨人塞進水里。精靈回頭進了酒館,然后瑩瑩的白光籠罩了整間房子。而獸人們呼朋喚友拎著酒壺圍過來幸災樂禍,跺著腳大吼大叫,輪番下注。他們走過第三間酒館的時候水里開始冒氣泡,然后轟的一聲——漫天的水花撲上來,巨人晃著腦袋吼吼大喊,他帶起的水向上撲來,最下面的房子和人群都被淋了個透濕,一片水漫過了貝莉兒的腳底。
她才驚笑起來,跳著往上跑了幾步避開水。身邊有人們轟然,看見熱鬧就勾肩搭背地往下跑。獸人、人類和矮人從他們身邊沖過去,侏儒被轉暈了摔倒在地,尖叫著追被踢散的羊皮紙。兩個巨人為了不踩到人繞過房子從大樹后走過去,嘴里嘟嘟嚷嚷,他們走得太急,一個被擦到的羽族刷地展開翅膀飛到天上憤怒地沖他們叫罵兩句,然后向后飛去找更清凈的地方。
各式各樣的種族,各式各樣的樣貌。火把照耀如白晝,酒館大道是一條長長的階梯,一路向上,巨爐城巍峨而燈火通明的身影立在盡頭。瑪利多諾多爾笑著問:“莉莉,好玩嗎?”
貝莉兒笑著說:“好玩!”
他們的目標是巨爐城。階梯太長了,貝莉兒一路走馬觀花,走了兩個多小時才走到。哈亞德在城門口拿著個酒壺和人談笑風生,他已經把夾板取了下來,如果不接近看起來就是個健康的傭兵。遠遠看見他們來了,笑瞇瞇和隨便抓著聊天的人說一句:“我酒喝完了。”就回頭進了城。
瑪利多諾多爾牽著貝莉兒跟著他。紅發傭兵對巨爐城倒是非常熟悉,左一彎右一拐,沒幾步就從大路上走到了背后的小巷里。小巷里還有很多在營業的鐵匠鋪,砰砰的打鐵聲和火焰熊熊,熱鬧非常,巨爐城里也有旅店,哈亞德站在門口的陰影里,朝他們行了一禮。瑪利多諾多爾沒有理他地走過去,牽著貝莉兒進了門。
矮人城里只允許矮人營業,當然招呼他們的也是矮人。牽著一串矮人小孩的矮人大媽擦著圍裙,一邊吼叫她不聽話的孩子一邊給貝莉兒辦了入住手續。收費是貴一點,一晚十銀幣,但大城市柴米油鹽都貴啊。
矮人大媽利拉很憐惜看起來瘦巴巴又有禮貌的貝莉兒,再三的問她“有沒有成年?什么種族?你和這個男的什么關系?”
貝莉兒只有干笑應付熱情大媽:“沒有沒有,我成年了,我只是看起來長得小。”東方人和西方人比起來都娃娃臉。瑪利多諾多爾抱了抱她:“你先睡覺,不要等我。”這也是事先說好的,他們先找好安頓的地方,貝莉兒在房間里等。瑪利多諾多爾不可能放任貝莉兒和他一起去見情報組織。貝莉兒搖了搖頭:“我才睡不著呢,我等你回來。”回頭就笑瞇瞇地請利拉借一借廚房:“走了一天了做點好吃的填肚子。”
在喧鬧中瑪利多諾多爾重新出了門,哈亞德仍在原地等他。“他們報價要半斤秘銀。”他一開口就報價錢。龍想了想,這個價還能接受。他是銀龍,有不少秘銀。
于是點點頭,和哈亞德借著黑暗的影子離開。前往的地點和旅店隔得不遠,在小巷里走了大約半小時,來到城墻邊緣一間破舊的打鐵鋪。
已經沒人打鐵了,錘子放在一邊,燒紅的鐵胚最后地亮起一點星,灶里的火也半熄了。角落里有個老獸人坐在椅子上打盹。哈亞德朝瑪利多諾多爾伸出手,瑪利多諾多爾輕輕往前一遞。
只有紅發傭兵才知道他的手根本沒有碰到他。他手一沉,一塊閃爍的銀色的礦石已經出現在掌心。哈亞德笑了笑,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把秘銀遞給了老獸人。“我身后這位閣下要見青鳥。”
老獸人繼續睡著,秘銀消失在他手上。他身后的地板上亮起了一個魔法陣。瑪利多諾多爾認出那是空間魔法陣,他的臉沉了下來。
“地點不在這里嗎?”
哈亞德也有點驚訝。說實在的他以前也沒用過青鳥這個級別的情報,但不是大人不肯透露消息關鍵詞的嘛——他一點心理負擔也沒有,魔晶已經到手了。攤攤手,回頭看著瑪利多諾多爾。
瑪利多諾多爾頓了幾秒,但事到如今他難道還有選擇嗎?他沉著臉大步向前,站進魔法陣里。
洶涌的魔力撲在了他身上,他竭力記著空間標點,但距離太短了,幾乎是眼前一花,他出現在一間房間里。這似乎也是一間旅店,身邊是柔軟的床與被子,身后的窗戶是釘死的,從地上蔓延到天花板上的玫瑰藤彎成了一個圈,火紅的玫瑰圍繞而成的圈,圈里有夜空灑下光輝,明亮的星與月,照得整個房間纖毫畢現。
……這個房間太熟悉了。兩年前他睡過。兩年前杜維因來過。瑪利多諾多爾的身體在還沒有反應過來前就緊繃起來。他凌厲的目光望向壁爐前也驚訝地望向了他的人。玫瑰與刺美艷動人的女老板愣了三秒鐘后才解除了掩飾氣息與面容的魔法,懶懶綻開了笑容向他打著招呼。
“好久不見,瑪羅閣下。要購買消息的人是您啊。”
瑪利多諾多爾再一次確定自己干了一件蠢事,那就是自己當初就應該把哈亞德直接溺死在水里。
第99章
玫瑰與刺酒館是兩年前龍們光臨過的酒館。瑪利多諾多爾還記得那個晚上, 和過去所有的日子一樣地平平無奇, 他和杜維因在酒館大道閑逛, 按著單子一路走到了人類的地盤。那家酒館的招牌是美人和烤豬, 他們坐下來叫了半頭烤豬,打了一場架, 吃完后杜維因勾搭了一個人類小姑娘,于是他們順便在酒館住了一夜。
那時候的冒險與其說是冒險不如說是游戲。天天都沒什么差別, 按著地圖四處游歷, 體驗美麗的風光,美食與好酒。月光嶺是坎塔大陸上的第一站, 瑪利多諾多爾與杜維因當時還學不會收斂。誰能讓巨龍收斂?眼高于頂的巨龍, 驕傲而強大的巨龍,他們對這個世界毫無畏懼而肆意胡鬧。巨龍總是有一點貪財的,然而在坎塔大陸上無論什么事都需要花錢。那又怎么樣呢?杜維因鬼點子多的很。他們想了餿主意四處挑釁打架,搜刮手下敗將的錢袋和裝備, 這樣弄到的錢財就用來到處揮霍玩耍。
月光嶺最好的季節是冬天。他們在初雪時來到, 雪化時離開。一整個冬天的逗留,每隔兩三天就要有一場的斗毆。咆哮傭兵團在酒館大道出了名,當然不是什么好名聲。瑪利多諾多爾那時從不放在心上。
直到眼前這個女人微笑著與他打招呼:“瑪羅閣下,別來無恙。”
瑪羅是瑪利多諾多爾第一次用的化名。仿佛過去的所有都被剝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瑪利多諾多爾第一反應是把這個女人殺了,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露絲妮娜就是他要尋找的人。
他讓哈亞德找情報頭子, 結果花了半斤秘銀換來的竟然是見過一面的人。銀龍只想回到過去把那個敗事有余的紅發傭兵捏死。他冷冷地點了點頭,走過去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兩兩相對, 壁爐里的火跳了一跳,火光映在他們身上,這不是魔火,只是普通的木柴燃起的取暖的火。紅龍和妹子春風一度的時候銀龍也不得不跟著他在這里住一夜,房間的裝飾很像,他記得這里而認出了這個女人,而她也同時地認出了他。
這沒有讓瑪利多諾多爾有一點放松,恰恰相反,他更加緊繃而敵意。龍的記憶很好,他想了想就想起這個女人的名字。“……露絲夫人。”
瑪利多諾多爾聽了聽樓下的動靜,大約是房間里用了煉金生物,一片寂靜,什么聲音也聽不見。和貝莉兒在一起的時候這樣的氛圍是靜謐溫馨,而和對面這個女人在一起,瑪利多諾多爾覺得他一言不合就想動手。他看了眼周圍,這里大約是酒館的樓上,或是地下。他是空間的銀龍,就算目前不是巔峰實力,無論如何,把這里拆了不是難事。他直起身體,冷冰冰地寒暄:
“夫人今晚不去招待客人?”
“做老板的偶爾放松一下還是可以的。”露絲妮娜懶洋洋地一笑,朝他舉了舉酒杯。壁爐前的小桌邊放著酒杯,這里是酒館,當然不差酒。“不過沒想到今晚無聊接了個單子,見到了貴客。真是蓬蓽生輝啊,瑪羅閣下要一起喝杯酒嗎?”
“不用了,我來找你買消息。”
瑪利多諾多爾冷淡地回答并劃清界限。他沒有解除蒙面的魔法,銀龍原本就是這樣冷漠傲慢的性格。露絲妮娜笑了笑沒有多說。盡管只是兩年前見了這位神秘的瑪羅閣下一面,他雖然沒有他的同伴杜多那樣顯眼,然而咆哮傭兵團僅有的兩位成員都相當地光芒閃耀。酒館大道中魚龍混雜,傭兵來來往往,沒幾個是好聲氣的主。他們從第一層階梯開始一路逛下來也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架,耀眼美貌的火魔法師聲名遠揚,他身邊的同伴雖然不大露臉,畢竟是同族。就算只見過一面,露絲妮娜對此記憶深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