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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在貝莉兒和瑪利多諾多爾來到房間以前, 女仆艾比其實已經(jīng)把老鼠全都清出來了。原本樓頂上的老鼠就不是太多, 龍威一出橫掃八方, 它們都是嚇得到處亂躥然后一個僵直就直接死在外面。艾比也是接到通知臨時進房檢查一番這才發(fā)現(xiàn)地毯上出了大事故, 她想補救卻來不及,就被客人生生堵在門口。
阿索與艾比戰(zhàn)戰(zhàn)兢兢鞠躬道歉, 穿著一身高級精靈服裝的瑪利多諾多爾看起來可不是好惹的樣子。這個世界的權(quán)貴與平民階級是非常流通而又極度割裂懸殊的,百分之十的天賦者用知識與武力敲開通往上層世界的大門,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都是被奴役者。而在月光嶺這種懸殊會被放大到極致, 被惹怒的魔法師和武士或許不想開罪旅店——這是有矮人議會參股的連鎖店——但弄傷弄殘一兩個招待泄憤,通常也不會有人說什么。
瑪利多諾多爾確實有點兒不快。他曾在冬天與杜維因為了嘗新鮮而住過旅店, 不是在布布鎮(zhèn)這里, 而是在一個羽族小鎮(zhèn)。雖然對巨龍而言這種小小空間住起來不是很舒適,但瑪利多諾多爾是認可這種房間可以讓小花很高興。他一直惦記著要讓她住在這兒,在樓下壁爐時他覺得這個選擇很棒很棒,連上樓的時候都特別開心。
結(jié)果房間里掃出了老鼠。就算旅店夏天是淡季沒有人來, 這種疏于維護也是嚴重的瀆職。而且瑪利多諾多爾覺得自己在貝莉兒面前丟了臉很不爽。
他不搭理兩個罪人, 轉(zhuǎn)而把處決權(quán)交給貝莉兒來決定。“莉莉覺得呢?如果不高興我們就換一家。”
貝莉兒倒……覺得還好。畢竟過去在荒郊野嶺里打滾一年,最開始沒有龍的時候她可是連山鼠都吃。現(xiàn)在看著小半籃子老鼠倒也沒那么雞皮疙瘩滿身。說來奇怪,她也知道自己完全有權(quán)拍桌子砸凳子索賠退房,但是只要有龍在身邊她就覺得特別安心。看到這一堆死老鼠更安心。有瑪利多諾多爾在身邊無論在哪里她都可以睡得很安心。
再說貿(mào)然換房也不好, 瑪利多諾多爾本來就很醒目, 走過來的一路上很多人看他們, 貝莉兒不想給他添麻煩,她想了想換了個說法。“萬一另兩棟也有老鼠呢?住這里吧。因為對不起我們所以接下來的服務(wù)沒準會更棒呢。”仗著對面聽不懂貝莉兒直接當(dāng)面的和他商量。“瑪多你看看房間里, 沒什么問題就住這里,有問題我們就換一間,大不了看著他們把整個房間東西都換一遍就好啦。”
瑪利多諾多爾愣了愣。“莉莉不勉強嗎?”
“有什么勉強的呀?”小花笑起來的說:“給我安心感的又不是房間,而是瑪多。能和瑪多待在一起去哪里我都不怕。”
她說的當(dāng)然是龍威,可是龍瞬間被暖得差點想抱住她蹭脖子。啊但是有別人在,要矜持,要高傲。他面無表情的探頭往房間里看了看。并沒有什么區(qū)別,因為壁爐里的魔火一點起來,所有塵埃都會被燒光。他說:“沒問題,那我們就住這里吧。”
于是他們就順利入住這間房間。艾比喜出望外,服務(wù)殷勤。貝莉兒被請著在門口換下鞋子,是一雙毛茸茸的刺繡室內(nèi)軟鞋,而且她的腳是那么小,艾比不得不拿兒童款的來給她。貝莉兒把旅游鞋拆下鞋帶交給艾比讓她洗,龍轉(zhuǎn)述注意事項,艾比點頭告訴她下午就可以送來,然后鞠躬離開。
瑪利多諾多爾穿的是精靈鞋子,自帶清潔功能不用換。他直接走進去點起了壁爐中那朵藍火,再稍微地把百葉窗推開一半,幾秒鐘之內(nèi)整個房間就像被換過氣一樣,突然光線清澈地明亮起來。
貝莉兒“哇”了一聲。
這個房間里四處布滿垂掛的布與裝飾,在門口時貝莉兒匆匆一瞥,第一反應(yīng)只覺得非常昏暗,鬼氣森森——特指西方古典哥特的那種鬼氣森森。但明亮起來后,貝莉兒就看見了一個,一個,怎么說呢,讓她覺得自己的確前來了異世界的,奇妙的房間。
她走進了房間。房間很大,跟她的小木屋差不多,但是裝飾當(dāng)然和小木屋截然不同。四面墻壁都用繪制花朵與藤蔓的布貼著,四面都是花朵,綴了黃碎花的綠底藤蔓天鵝絨,從四面八方地垂下來。窗簾、帷幔,抵到天花板的四柱床,窗前舒適的扶手椅面,桌角和桌腿向上優(yōu)雅地彎曲的雕花。大衣柜安靜地立在床邊,下面壓著的是只鋪到床底一半的圓形長毛地毯,外面露出的是干凈的黃色地板。一條條的長紋很古老。
她走進來,像是真正地走進了這個世界。看見小鎮(zhèn)和矮人和侏儒是一層的發(fā)抖,看見這個房間又是另一層的夢。貝莉兒撫摸著帷幔,手感很柔軟。她抬頭好奇地看著床頂,高高地頂?shù)教旎ò迳系闹樱瑴厝岬貜澢窕ǘ湟粯酉蛲饩`開。
她露出一個微笑。瑪利多諾多爾問:“莉莉,覺得喜歡嗎?”龍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有一些忐忑地問她。這個房間里到處掛滿的布,在瑪利多諾多爾眼里看來不過是庸俗的裝飾,它們陳舊而腐朽,會在時光中撕裂與湮滅。那些和曾經(jīng)的螢火蟲與雪妖精沒有什么兩樣。而且螢火蟲與雪妖精姑且能抓住地暫時擁有,但這個房間甚至連所有權(quán)都不屬于他。
對龍而言,這個房間和所有的旅店的房間都是一樣的。擁擠、窄小、整個空間充斥無用的線條與雜物。但他想,這不是人類的房間嗎?小花也是人類。
所以,也許她會喜歡。
他忐忑又期待地等待她的回答,而貝莉兒注意到他的方向,向他走過來。瑪利多諾多爾的身后就是半開的窗子,說來奇怪,湊到窗子前面也聞不到那種填塞了整個小鎮(zhèn)的臭味。從壁爐里吹來的涼風(fēng)盤旋在房間每一個角落,只要站定一會兒,就可以感受到皮膚上那種輕撫的涼意。
瑪利多諾多爾很高,即使他坐著都和她一樣高。她踮起腳,越過他的肩向后看。這邊是和陽臺不同的方向,看不見遠處,是被向上的林海擋住的鎮(zhèn)外的風(fēng)景。陽光照在樹梢上,給樹林鍍上一層金邊。貝莉兒看見樹林中有條很寬的路,幾輛馬車和一群人從那兒走過去。瑪利多諾多爾向她介紹:“那里就是進入月光嶺的路。”
她點點頭,看著那條路一會兒。將來會有一天他們也要走上這條路去矮人的城市。出乎意料的,貝莉兒的心情很平靜。
也許是房間太漂亮了,漂亮得出乎她的想象。瑪利多諾多爾還坐在那里看著她,他的魔法兜帽對她并不設(shè)防,所以她得以能一低頭便望見他的眼眸中。
銀色的、光輝的、璀璨的龍。她笑著說:“我很喜歡。”
不知道為什么瑪利多諾多爾又覺得很別扭。他執(zhí)著地看著她,想要從她口中討要嫌棄的答案。“可是有老鼠。”
“老鼠不是被瑪多趕走了嗎?”
“房間很舊。”
“其實算是半新啦,這樣的我最喜歡了,太新的太亮,太舊的又太破,這樣就非常漂亮了。瑪多你不知道啊,對人類來說,住舊一點的更舒服啦。”
龍找不到別的缺點了,在他眼中這間房子到處是缺點,但他原本便不是為了挑剔才告訴她。他等待著她的回答,像是玩心照不宣的游戲,小花的每一句話都讓他快樂而期待。“那莉莉覺得這間房間沒有缺點嗎?”
“倒也不是。”貝莉兒說:“比如說這個燈啦為什么會這么低呢?”房間唯一很不和諧的就是中間天花板上吊下來的巨大的銀燈。吊得非常非常低的高度,幾乎能到瑪利多諾多爾的胸口了。就是貝莉兒自己走過去的時候,伸伸手也能輕易地摸到燈中。考慮到她那么矮,所以也能感覺到這個燈的高度真是讓人發(fā)指。這樣不小心走過去不會撞到嗎?“這樣的話瑪多會不方便吧?”她再回頭看看,有一點不解地問。龍那么高。
她不明白為什么龍這樣眼睛閃亮亮地看著她。他突然抬手放下了兜帽,那張美得如夢似幻的臉孔便露出來。專注而璀璨的銀眸,鮮艷的紅唇馥郁如花,月光一樣的銀發(fā)瀑布一樣披散在他雙肩垂下,如加冕的華冠。貝莉兒猝不及防的時候被瑪利多諾多爾抱住圈入了懷里,他熟練地撩開她的頭發(fā),將脖子貼上她,輕輕摩擦,混合著發(fā)絲的肌膚的碰觸,血流的涌動,酥麻的柔軟。龍快樂地嘆息。
“莉莉真笨。”他第一次低聲地取笑呆住沒有回過神的小花:“那個是要點蠟燭的。”
有那么一瞬間瑪利多諾多爾是覺得遺憾與可惜,可惜沒有帶她去見過更好更好的地方。他住過的羽族的房間有花與露水,潔白的大理石房間像最精致的宮殿。他也去過獸人古樸渾厚的石廳,夜晚祭壇會點上火,在鼓聲和吼叫的歌里分食肉塊,唱響對神靈的贊美。還有精靈伸展而美麗的樹屋,那時候是春季,樹屋里開遍了花朵,不小心碰到它們就會被染得滿身花粉,走在路上會有蝴蝶聞香而來。
還有……還有,他想到,雖然那是不好的回憶,但魔法塔上奢華的寶石室,金碧輝煌高大的香屋,四處映滿流油的巨燭,火光放射在四壁上光芒璀璨,黑木與秘銀鑲嵌的長桌上擺滿美酒佳肴。魔法樂器會自動演奏樂曲,主人與賓客們舉杯歡慶,燈火徹夜通明。
他去過的地方比她多那么多,那些鮮明的記憶都是小花從未見過的美麗。而這間房間呢?它黯淡得毫無色彩,在瑪利多諾多爾的眼里,唯一能讓他注視著的,只有這個人類笑著說“瑪多會不方便吧?”最溫柔的光芒。
他也摸了摸她的頭,他突然明白她為什么總愛撫摸他的頭頂。他現(xiàn)在也很想摸摸她的頭,他很想舔舔她。但是不是承諾過嗎?承諾過會等她想通。想不通也沒關(guān)系,他看得見她的心,她一直毫無憂慮地向他敞開著,讓他一次又一次審視,一次又一次歡喜。
只要還能看得見她的心他就不會迷茫。一年兩年三年也不過是一眨眼的瞬間,在這之前先把魔法塔的仇敵解決了,再找一個山洞,把莉莉塞進去等。
“莉莉……”他貼著她的脖子,眼神放在那盞銀燈上。銀燈靜靜地吊在那里,長長的鏈子從天花板上吊下來,龍銳利的雙目還能望見燈上斑斑的剝落與銹跡。盡管只是這樣的景色也讓他快樂。他快樂地說。“我喜歡,喜歡,喜歡……莉莉。”
所有的愛他都喜歡。無論是遷就,讓步,還是這樣毫不自覺的著想。或者不塞進山洞也可以,她想去哪里都可以。沒有了杜維因他還有莉莉。和這個人類在一起游歷這片大陸,看春花秋月和秋實冬雪,曾經(jīng)夭折的那個愿望會在心里一天又一天更加地清晰與呼喚著要實現(xiàn)。永遠看著他吧,不要將目光移開,瑪利多諾多爾多么期待會有這一天的到來。
他重復(fù)的喚她的名字:“莉莉,莉莉。”他不知道應(yīng)該說什么,心里有那么多洶涌的情感,有那么多話要說,可是涌到嘴邊后統(tǒng)統(tǒng)都退到了一邊。他只想叫她的名字,期待她的回應(yīng),期待她的擁抱和愛情。
貝莉兒直接猝不及防地被他撲進了地上的毛毯里。頭發(fā)像海水一樣攤開了,柔軟的黃色毛毯上也是一片海洋,銀發(fā)如同花朵,將她載在云中。啊啊啊這個撒嬌鬼!壞蛋龍!小黃短促的尖叫一聲逃開了躲在角落,她終于控制不住了漲紅了臉尖叫:“放開我啦!放開我瑪多!起來啦你!”脖子都蹭麻了啊啊啊啊啊!
龍才不理,壓著她蹭。“莉莉莉莉莉莉。”
然后叩叩叩門就響了。女仆艾比在門外說:“小姐*#*@()?”瑪利多諾多爾愣了愣不爽地抬起頭,喉嚨里還發(fā)出威脅的低吼。貝莉兒手忙腳亂從他身下逃出來的去開門!
額開了門她才發(fā)現(xiàn)有哪里不對。艾比看著她也愣住了,然后眼神掃向地上,貝莉兒本能地回頭看,龍的兜帽不知何時被重新拉起來了,但落下的頭發(fā)還沒來得及收進衣服中。他還側(cè)躺在那里,半維持著那個將她壓在身下的姿勢。銀發(fā)從地毯中流水一樣地鋪散下來,整個氣氛……很糜爛。
艾比:“……抱歉小姐。我稍后*#。”她鞠了一躬,從貝莉兒手中取過門把,默默的后退。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