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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些都是過去的浮云了。瑪利多諾多爾很懷疑人類到現在都還沒有發現他說的和她的并不是一種語言。貝莉兒的臉上露出了迷惘的神情:“生命?”魔紋唯一的副作用是假如交流雙方對一個詞的解釋不同, 傾聽那方得到的信息會不一樣。
瑪利多諾多爾便明白她對這個詞的認知和他是不一樣的, 想想舉了例子。“那只鳥的頭顱里剖出來的晶石。人類的說法……是叫魔晶?”
貝莉兒便作恍然大悟狀。魔晶就叫魔晶啊, 為什么要弄得這么神秘莫測。“說魔晶我就知道了,但你們龍把這個叫生命嗎?”
“因為我要的不全是魔晶。”瑪利多諾多爾說:“只是這種東西的話, 我自己完全可以獲得。”他向她攤開手,掌心里躺著兩塊拳頭大的晶石,都是鋒利的四面棱狀,一塊火紅,一塊土黃。晶石上遍布干涸血跡,似乎還能想見這東西被剖出來時的血腥場景。瑪利多諾多爾把它們隨意地扔到草地上,美艷斑駁的面孔掠過一絲憎惡。
“我只要力量,而里面的靈魂是毒。”
那個下雨離開的清晨,瑪利多諾多爾就去森林中狩獵魔獸了。寶藏的確能治愈他的傷和毒,然而詛咒纏繞他的靈魂,吸食生命力,隨著他的每一息呼吸而壯大。就算他曾經沒有離開貝莉兒,凈化與毒素最后也只能僵持在一個平衡的狀態。
妥協、臣服和認輸,日復一日泡在水中茍延殘喘,高傲的巨龍絕不容許這樣的事發生。因此他去搜尋魔晶想恢復力量,然而他沒有想到這時才是真正惡毒的開始。詛咒來源于深淵,玩弄靈魂的敵人算計到他的每一步。瑪利多諾多爾親手殺死的每一頭魔獸都將血和靈魂留在了魔晶中,只要他吃下魔晶,他擁有了食物的生命力和魔力,而它們負面的靈魂力量,那些充滿仇恨的嚎叫同時也進入他的靈魂,污染、吞食、助長他靈魂上纏繞的毒刺。
猶如飲鴆止渴,瑪利多諾多爾越吃得多,就越向死亡邁進一步。他甚至不能死,法師塔里盤踞的臭蟲等待著他的靈魂自投羅網,原本他覬覦的就是巨龍本身。瑪利多諾多爾不在乎,如果能自毀靈魂轟了法師塔他絕對會第一時間自殺沖上去,但這是機會也是陷阱,他得有余力做萬全計劃,保證自己的靈魂和身體都不會落入敵手。
他想過別的辦法,最好的辦法自然是沉睡,睡個幾百幾千幾萬年,詛咒也許去除不了,但終會被他壓制。可紅龍的仇恨和血猶未干透,他等不起這么多年,他迫切地要報仇。于是他設想等人類離開后再回到小溪——好在法師塔猜不到他還有這樣的東西。至于人類確實是個意外,但她不是說過第二年春天會離開嗎?溪水的主人離遠到一定距離就會自動失效,瑪利多諾多爾可以重新拿回寶藏。一年,巨龍還等得起。
然而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他為了救貝莉兒吃了一顆魔晶,他將她的詛咒轉移到自己身上。于是平衡被打破,瑪利多諾多爾只能用沉睡來壓制它——而他又耗費不起這種沉睡,迫切地想盡快醒來。現在他醒來了,靈魂和詛咒也取得了相對的平衡,然而他發現寶藏再不能凈化自己了,黑暗的毒素前所未有地強大和吞噬他的身體,他已經一腳跨入了深淵之中,凈化也是毒,會灼燒他。
現在瑪利多諾多爾只能坐在月光下,收斂力量蟄伏,靜靜等待轉機。或許要多等幾年,他不知道,但只要抱著必死的決心,這個期限一樣很短。
他只將魔晶和為何不能再泡水的原因告知給人類,紅龍與法師塔則一字未提。貝莉兒……有點無語。“瑪多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明年春天沒有走呢?
做出這個許諾自然是貝莉兒確實要離開,但這只建立在一切順利的最理想的前提上。這里的冬天是什么樣子,春天又是什么樣子,貝莉兒一點兒也不知道。總不能一心指望龍大發慈悲送她出森林吧?那靠自己要怎么走,路線、季節、食物儲備和野獸的偵查,這些都要貝莉兒自己準備好計劃,而事實上為了白龍她已經拖后這個計劃很久了。別說明年春天了,她再這么投喂照顧一頭巨龍,幾年她都走不了。向前方望過去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山脈,危險重重的原始森林,她總不能拿著把龍鱗刀背上小包裹說走就走吧?
瑪利多諾多爾問:“想過什么?”
他清澈不解的目光是如此正義,背信棄義的人類壓力很大。貝莉兒趕緊轉移話題:“想過你吃我那顆魔晶的時候怎么沒有反應。它是被你的龍威嚇死的吧,這種不算的嗎?”
“它在你手里沉寂太久,過了一段時間才有反應。”瑪利多諾多爾說:“所以我也沒有立即發現。”
好吧。貝莉兒啃著手指頭,這圈套是相當完善的了,不知道設計白龍的那哪個老王八蛋這么心機這么惡毒,要不是白龍有小溪,這就是要活生生地折磨死他。“等等,”她說:“只是你自己不能動手嗎?如果你請人幫忙呢?”
“或許可以,我不知道。”瑪利多諾多爾沒有試過,他有想過去搶別的魔獸的獵物,這幾乎可算是將自己的自尊踐踏到泥里去了,然而這也并不那么容易實現,不說搶奪需要耗費多少力量,光是找到魔獸和隱匿行蹤都會讓他難以支撐。“我并沒有同族的聯系方式,而精靈和矮人的通訊石被騙走毀掉了。”
精靈和矮人,原來這個世界真有這些種族。貝莉兒沒顧得上驚嘆:“精靈和矮人不行,我可以啊,我就在你身邊,能幫你的忙啊。”她坐在他床邊激動起來。“雖然我可能需要你幫忙,還只能給你一些很弱很弱的……”
“謝謝你,莉莉。”瑪利多諾多爾平靜地說:“但不用了。”
貝莉兒有點愣,她沒想過白龍會拒絕得這么干脆利落。正常就算看不起她的狩獵能力,起碼會猶豫一下吧?他明明應該很希望自己能好,卻這么秒拒,讓她有點受傷。是不是白龍沒聽清之前的話?她有點急,決定重復一遍:“是這樣,雖然我可能需要你幫忙……”
瑪利多諾多爾輕聲說:“用我的鱗嗎?”
貝莉兒突然就明白了。她呆愣愣地看著他,白龍的神情如此平靜,他早就想到了,早就想過了,他還在說:“而且我也不能再帶你瞬移了,你要自己一個人走進魔獸的地盤再走出來嗎?”
人類看起來這么瘦小,他抱著她的時候也知道她真的很小,軟軟的,脆弱的,一碰就會被傷害和殺死。面對綠火的尸傀儡她都如此害怕而無力逃脫,深入森林去殺死魔獸?她做不到的。瑪利多諾多爾做出救她的決定的時候就就知道自己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他早就做好了選擇,那個結局來得會遲一些也無所謂,他并不后悔,也從沒有想過要她回報。
“這太危險了,莉莉,你待在這兒就很好,沒有關系。”他安慰她:“……所以別哭了。”
他抬起手,修長的指尖伸到她臉上輕輕一觸,她睜大眼,眼睛里還滿盈著淚水,有一滴落下來被他接住。瑪利多諾多爾端詳著,晶瑩剔透的淚水在月光下是透明的,滾燙又溫柔,人類柔軟的肌膚,和龍是完全不同的溫度。
“很溫暖。”他笑著說。他已經看見了這個人類的心,像她的眼淚一樣。已經無聲地嗚咽起來的人類握住他的手,突然淚如雨下。
或許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哭,或許她明白的,她確實狂妄又自大,妄想著解決龍的問題,逼著他真的說清楚了卻無能為力,握著他的手哭又有什么用呢?貝莉兒哭著說:“對……對不起,白龍……”她也不知道她為什么道歉,她有那么多話要說卻說不出口,除了將她的自私和懦弱暴露在他面前,她一無是處。
而龍沒有掙脫她握住的手,甚至沒有為她再叫他“白龍”而生氣。他笑了笑,他也知道她還是依賴著叫他白龍的吧?指尖動了動,那些眼淚就飛下來,落在他的手心,小小的一灘,像最可愛的雨滴。“你不用道歉。”瑪利多諾多爾有一些滿足地說。
“我有這個就夠了。”
第43章
后來的很多天貝莉兒和瑪利多諾多爾就像是忘記了這件事情, 彼此相安無事地過了下去。也許是想要做點補償, 人類卯著勁翻找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食材, 變著法子給龍做吃的。樹林里的那些獵物都給貝莉兒捉了個遍, 從小的野雞兔子到大的獾和鹿,夏天的動物們雖然沒有秋天那么肥美, 但也不像春天那么瘦小,總之它們身上的肉還是挺實在的, 通常貝莉兒只要保證至少兩天能有一個收獲, 他們就總能吃到新鮮美味的飯食。
——何況她的心思還總是那么花樣百出。下了一場雨,她去樹林里采蘑菇, 和野雞一起燉成一鍋。天氣晴朗的時候她上山采果子, 那些果子被搗碎熬成果醬,和打碎的肉餅混在一起,它們基本都沒熟,生了果子也是小小的, 又酸又澀, 但是不知為何做成果醬涂在肉餅上,咬一口,當豐沛的肉汁迸在舌床上的時候,突然就覺得酸味也很甜美。
瑪利多諾多爾從未想過人類的世界有多么精彩。就算一個人居住荒野, 什么也沒有, 貝莉兒白手起家建立了這一座小小的王國, 他親眼看著她從生活中隨手拈來的那些歡樂,采蘑菇的時候她會挎著藤條籃子裝漂亮的葉子回來, 晚上帶著他用骨頭熬出來的膠在木板上拼拼貼畫。她拼了他們的全家福,一頭長尾巴長角的大怪獸,一只小小蹦跶的長耳朵,中間是個用紅石粉涂了笑臉的小人,手牽手在一起跳舞。采果子的時候她會順便摘很多很多的野花,編花環給他們戴,坐在溪邊玩的時候就用各種方式編小黃的毛,當玩完了再把花環拆下來,那些被曬得蔫巴巴的花瓣還可以被放到桶里洗花瓣浴。
他也被央求了好久,人類想給他的頭發編個花樣。瑪利多諾多爾堅決不同意,但最后他勉強被說服用人類做出來的那塊黃色小方塊洗了洗發梢。他覺得真是難以置信,散發著臭味的白油最后能做出這樣的東西,他親眼看著人類往里面慘花汁,于是它凝固后最后就變成了一種亂七八糟暈染花朵顏色的東西。當瑪利多諾多爾學著貝莉兒的樣子把它一點點擦在頭發的尾端,浸了水揉搓,許多細細的小泡沫沾滿他雙手,他睜大眼,覺得非常新奇。
那天晚上他勉為其難讓人類靠著他的爪子納涼。他在小木屋前變回龍形,而她抱著枕頭和草毯子歡快地向他跑過來,他們一起看天上的星星,貝莉兒不停地嘰里咕嚕,和他說每一個她能想到的話題。星星的故事、食物的故事、游戲的故事,他們明天要做什么,后天要做什么,他們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最后,她趴在他的爪子上,抱著他的一個指甲尖,打個哈欠,甜甜地睡著了。
瑪利多諾多爾用尾巴給貝莉兒蓋了毯子,小黃也抖抖索索地想要趴過來,被他一眼瞪走了。銀色的巨龍重新把頭抵在地上,脖子太長了,他繞了個圈,這樣似乎就把人類整個兒全圍在自己的身體中,瑪利多諾多爾突然覺得這樣也不壞。
溪水在月光下粼粼地閃著光,照得人類的臉也一晃一晃的,他看了星星很久后,還是忍不住低頭去看她的臉,打量那波光在她粉嫩的皮膚上動來動去的樣子,后來,他也閉著眼,聽著她的呼吸,就這么等待夜晚的盡頭,等待晨曦初升時人類重新睜開眼,她揉揉眼睛再打個呵欠,抱著他的爪子扭來扭去吱吱嗚嗚掙扎著不愿意起床,直到她最喜歡的尾巴敲敲她,貝莉兒就轉而抱住尾巴尖,臉在上面蹭蹭,迷迷糊糊地說:“早安,瑪多!”
沉眠的夜晚與喧鬧的白天于人類而言是完全不同的,瑪利多諾多爾也睜開眼看著她,日光在人類的臉上跳動,即使只是說一句話,那是和月光迥然相異的快樂和明亮,或許對龍而言,整個世界的光彩和時間長短也隨之完全不同了。瑪利多諾多爾第一次也聲音隆隆地回應了她:“早安,莉莉。”
再之后貝莉兒會帶瑪利多諾多爾一起出門去狩獵和采集。他雖然不能瞬間移動,但倒還可以到處走。“你不能整天趴在那里磨磨呀。”于是貝莉兒就這么勸他。她也沒有那么多骨頭和干貨給他磨,他們吃飯量大,基本存不下東西,再說巨龍吃東西是從來不吐骨頭的,靠貝莉兒的那點處理量很快石磨就沒工可開了。
貝莉兒想要羊,她對羊毛的熱情還沒有消退,于是他們走了很遠,繞過樹林,幾乎要走進森林深處,才到達山嶺的腳下,順利找到羊群并逮了幾頭羊回來——這個過程相當簡單,龍往那里一站,貝莉兒拿著繩子上前挑幾頭頭牽走就完事。貝莉兒突然發現她前段時間沒有帶瑪利多諾多爾出來打獵簡直是失策,回去的路上她拽著羊跟龍走在一起,它們牽哪走哪,乖得溫馴死了。感覺真的悠閑得像出來郊游。“為什么沒有魔晶的動物龍威就嚇不死呢?”她問。
“因為它們只有本能,也沒有魔力。”瑪利多諾多爾說。“魔獸才能被龍威壓制。再說,如果連這些動物也嚇死,那巨龍很快就沒有食物可以吃了。”
貝莉兒想想也對,到哪兒哪兒食物倒斃一地,這是挺愁龍的。“但從來沒有聽說過魔獸也會死一地啊。”
“通常只是放出信號,讓它們離開,除了警惕的防御,很少一點余地都沒有地直擊靈魂。”瑪利多諾多爾解釋道:“巨龍在的地方,不允許其他魔獸在。——草食的倒是可以,吃肉的不行。”
貝莉兒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她早就發現了,樹林里是沒有肉食動物,走出去到森林里那天才看見豹子和狼。威武雄壯的巨龍,我說這里是我的飯桌,然后你們這群搶飯的都給我滾。
湖邊的樹圍欄終于再次增加了新成員。貝莉兒只牽走一頭羊做晚飯,剩下的都盼著它們長毛呢。羊毛可以做很多事,羊毛氈可以在冬天用來當門當地毯,除此之外貝莉兒還想試試能不能弄出羊毛線來……如果能的話,那能干的可就多了。
然而她在砍松樹時改變了主意,她發現松樹林的背后有條小溪,溪水盡頭是小小的山坡,山坡下靜臥一座大大的池塘。巨大的松樹遮蔽了陽光,這兒比湖邊都要冷一些,池塘中滿是山坡上的灌木掉下來的落葉,石頭的縫隙中,地下水潺潺流淌,從青苔上流下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