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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低頭看了看她,想了想,這才接著說下去。“我們沉睡只為遺忘。”
重傷被迫休眠的巨龍很少,大部分主動沉眠的巨龍只是為了遺忘。時間太漫長了,誰知道巨龍們會失去什么呢?朋友、寶藏、快樂,或只是因生命太漫長而無聊,想要遺忘自己。
可是真的忘得了嗎?當千萬年后重新蘇醒,時間繼續流動,到那個時候,失去的東西也永遠不會再回來。瑪利多諾多爾摸了摸人類的臉低聲說:“但我不會遺忘。”
“你會幫我的,對吧,人類?”
貝莉兒一睡到了大下午。夕陽西下,照射她的臉頰。她睡得那么深,醒來時甚至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花了很久她才清醒,還是很累,怎樣都睡不夠,但是疲累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奇怪,怎么沒有做噩夢呢?或許詛咒過了?她一睡睡了兩天?貝莉兒胡思亂想,那當然最好。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床里,幸福地嘆口氣。
嘆……口氣。
觸目所及的是一片血紅。貝莉兒睜大眼睛,她完全醒了。她撐起身,從干草床一路看到地面,大片的血跡,紅得像殺人現場,紅得恐怖。她的身上也一片褐紅,干涸了,站起身的時候裂開了,簌簌地往下掉。
殺人現場上放著一個奇形怪狀的……鎖子甲。鎖子甲還是鎖子甲,一點也沒變,只是衣領和衣擺被揪起來,金箔墊底,寶石束起兩端,就這樣固定了形狀,勉強做成一個朝上彎的小船樣子,一口上衣一樣大的……鎖子甲船。
……白龍的手工真是讓人痛哭流涕。貝莉兒哈哈哈地笑了,她覺得她能拿這個嘲笑白龍一輩子。明明有那么多的范本在那兒,他還能做成這個樣子。可是想想也不應該苛刻白龍了,還是要給他做好吃的。她就要離開了,他之前喂了她一肚子血,她原本想用鐵鍋炒幾斤內臟給他補補血。
地上的血鬼知道是白龍搞的什么鬼。算了,事后再收拾吧,沒有鐵鍋,用石鍋也行,鐵板內臟也不壞。貝莉兒想著,伸了個懶腰,歡快地跑出門去捉雞。
然后她的腳步就在門口停下來。她愣住,呆在原地,張大了嘴。
夕陽西下,一個巨大的頭顱在她面前靜臥。那個頭顱上遍布光滑的耀眼鱗片,鋒利流暢的形狀,杏圓的長眼閉上了,尖銳的角向后舒張。美麗優雅的頭顱之后后是山巒起伏,巨大身軀和收攏的膜翼,長滿膜刺的尾巴從根部一路向下蜿蜒,如云如川,最后一個小旋,打著卷兒搭在她的平臺上。
它長長的脖子微屈著盤了起來,巨龍在人類的家門前睡著了。
而它的身軀上,所有鱗片,遍布著斑駁的黑色。
第38章
貝莉兒今天也睡得很舒服。
窗外還在下雨, 淅淅瀝瀝, 叮叮當當, 淅淅瀝瀝是草地上的歌, 貝莉兒聽得見水流從她新挖的排水溝中向下流,一直流到溪水里。叮叮當當是白龍的歌, 他睡在她門前,雨點打在在鱗片上, 叮叮當從來沒有這么近過, 清脆地響,給貝莉兒安心的依靠。
貝莉兒喜歡這聲音, 閉著眼睛帶笑聽。她也喜歡下雨天, 盡管下雨天風大,房子的縫隙還沒有封好,但夏天很熱,她睡在藤床里, 用干草和干葉子墊床, 幾塊大石頭壓在身邊可以抱抱降溫,出一身汗也還能適應,肚子上蓋著草毯子,脖子底下枕著羽毛枕。
真舒服, 木釘在窗框上釘了幾片大葉子權當窗簾, 窗簾間投過來朦朧的光線投在褐色的木頭地板上, 霧氣氤氳而美麗。雨已經下了一天一夜,她睜開眼, 視線盡頭是高高的屋頂。小木屋的墻面擴高到了三米,貝莉兒比著白龍原來的身高增加了屋頂高度,這拖延了她的搶修進度。預計一個月的工程在一個半月后建好,昨天下雨的時候,她冒雨鋪設屋頂,把最后一束干草扎在小木屋的屋頂上。
這是重建新家完成后入住的第一個晚上。睡眠比甜美中更加增加了滿足和自豪。她在床里扭了扭,小黃睡在外面的地板上,見她醒了就跳進來,在她的肚子上掃掃尾巴,抬起頭來“吱吱”地叫。夏天太熱,小黃就沒有進窩里睡,但它的新窩也沒有被貝莉兒無情地拿去曬蘑菇干,而是好好地鋪著干葉子漂亮地墊著擺在角落里。貝莉兒摸了摸它的頭,微笑著說:“小黃,早安。”再對著門外喊:“白龍,早安!”
白龍靜靜地睡著,沒有回應。而小黃爬過來舔她的臉,她笑起來把它舉著搖來搖去,和它在床里鬧。自從七天詛咒后貝莉兒大睡幾天,之后她就更喜歡賴床了。她摸了摸額頭,還有一點小燒,昨天的大雨淋得她透心涼,一開始下雨她就沖進屋里準備洗澡水,然后事情完工她就直接脫衣服鉆進澡桶里。石頭燒燙的水熱得叫人嘆息,貝莉兒坦然地踩在石頭上,以前她都要弄個小凳子坐在那兒翹起腳,要不腳心就有可能被燙傷。
喝了龍血后,貝莉兒一點一點地發現,她現在的確在很多方面都更加……吃苦耐勞。她的眼睛看得更遠了,跳得也更高,力氣更大,跑得更快,最好的是不再容易被弄傷。柔嫩的肌膚摸起來倒還是柔嫩,但她去樹林里一趟回來,不再有以前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傷口和出血點了。
口有點渴,床邊擺著的木罐里還有水,但為身體起見還是喝熱水吧。她踢開草毯子,爬起來燒水喝。灶火已經熄了,余灰靜靜地堆積。灶邊擺著小掃帚和火鉗,她翻翻撿撿,把看上去可以的木炭翻出來,再把草木灰掃出來,屋角專門分配了一個角落堆著一小堆柴,她搬過來生火。
火很快地燒起來,貝莉兒直接把木罐里的水倒進鍋中重新燒熱。然后跑到另一邊屋角。白龍原來抓過的地板被她重新翻修過了,還算完好的地方就磨磨平,不完好的地方就切掉重新鋪上木頭。她還專門留出一個自己能通過的空間蓋了塊木板上去,木板上有提手可以提起來,門通向屋子下,被她鋪上石頭、石頭上撒草木灰和燒完的木炭吸潮,然后再鋪上干草,雖然最開始建房子沒有想到以至于高度不夠,需要她半蹲著干活,干完以后簡直腰酸背痛到死,但完工后這就是一個完美的堆放雜物的小倉庫。
所有非肉類的食材都放在這里。辛勤勞動后享受成果的滿足讓準備食物的過程更美好。貝莉兒哼著歌挑挑揀揀,拿出幾個雞蛋、蘑菇和野菜,混著昨晚吃剩的燉雞湯煮了一鍋蛋花肉湯。撒一點蘑菇精,撒一點鹽,雞湯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雞肉是事先從湯里拿出來放好的,過了一晚上涼了,撕成雞絲放在罐子里加根莖塊塊一起煮粥。這就是預備的中午的午飯。
吃完飯,喝一肚子熱水,看看外面的雨,漸漸停了,很好。爬起來開始清理屋子,把怕沾臟東西的雜物和床拖出去,再從屋外把樹油搬進來,拿著漿硬的羊毛刷子開始刷。湖邊的木欄被她開了一道門,似乎那些牛羊鹿都還記得當初被巨龍爪子支配的恐懼,喝了龍血后的貝莉兒進去干嘛它們都乖乖聽話,只要不拿龍鱗割喉,剃點羊毛小菜一碟。
那不知道是什么羊,毛短短卷卷的,不很長,剃禿了也足夠搜集一小桶,可以做一支羊毛刷——基本上是羊毛氈的實驗品,拿出一小團鋪平了打,又打又壓,壓成一片扁平了拿木針戳戳,戳實了就完成了一小片氈。再拿淀粉浸出來的湯泡一泡晾干,塞在刻出空的木柄里,這就是一個勉強能用的羊毛刷啦。其實貝莉兒后來懷疑不需要漿硬,整支刷子都硬邦邦地跟木板差不多,這種刷墻的效果也沒好到哪里去,但是如果不漿的話那又太軟了,很容易弄得到處都是,那也沒辦法用。
她想將來還是要深入森林里試試找一頭野豬,搞點毛來做刷子,不過現在也不急。往頭上帶上草帽,揮舞著刷子忙到中午,放下手中的活吃點雞絲粥。小木屋里的氣味好重,帶著小黃去外面草地上野炊。兔子皮邊緣用龍鱗戳個洞,再用木針和細草繩縫起來,這么拼了一塊毯子,也一起帶出去,鋪在地上,隔絕泥土里的潮氣。
就這么對著小溪山色美美地吃一頓飯,吃完飯,看看兔欄,看看雞籠,沒飼料的添點飼料——骨粉蝦殼磨磨煮成粒粒小團子,捏碎了和草混在一起喂。有屎的捏著鼻子鏟屎——全都一股腦埋在糞坑里,她還是下不了拿大糞肥菜田的決心。帶著小雞的雞媽媽沖她叫,打開放出來。第一只野雞幾乎拔禿了翅膀才找到飛羽——其實就是翅膀最外緣那片突出的最大的羽毛,從前都是只聞其名不知其羽,后來的第二第三第四只拔起來就干脆利落。
小雞們黃嫩嫩跟在雞媽媽后頭顛顛兒地啄食飼料,自打兩只母雞有了小孩后看起來就不太想跑了,剩下幾只抓回來當儲備食物的就沒這么好待遇,還拴著腳鎖在木欄周圍不讓跑遠,再派小黃去看守。托著下巴想一下野雞到底吃什么,無果,放棄,還是不能擴大圈養量,到了冬天養它們就是負擔很重了。
于是繼續帶上草帽,拿起羊毛刷去刷房子。刷到一半油用完了,記下刷到哪里,改天再去采樹油,再爬上房頂檢查一番,把草扒開晾晾讓它們干得更快。屋頂的木頭是第一批被樹油油漆的部位,剛漆好就遭遇大雨只好緊急鋪草,現在油干了還把草黏在木頭上,那倒也沒什么關系。草放回去,摸一摸撫平,愉快地爬下木屋想著做什么。
對了,確實有事沒做,每天都要做的事。從白龍的下巴旁推出一個巨大的木桶,拉到小溪邊去裝水。木瓢舀了滿滿一桶再推回來,喊小黃:“小黃,過來!”小黃晃著大尾巴顛顛兒地跑過來。每天的日常開始啦。木桶停在白龍下巴旁,抱起小黃咚地一聲丟進去,小黃抹布淋著水爬出來,旁邊就是白龍的下巴。扒著爬上去,在背上打滾甩水。貝莉兒自己拎了個小腿高的小桶,拿著布給白龍洗鱗片。先是把水擰在鱗片上,水滲進白龍的身體里,半桶水后這塊鱗片就比周圍的白了一個色度,一桶水用完了就去大桶里舀,兩桶水就會全白。
她耐心地一天擦五片鱗片,從自己夠得到的地方一路向外洗。下巴洗完換爪子,爪子洗完換肚子。卷在她平臺上的尾巴每天晚上睡前有額外福利,不止洗洗還給擦一擦,亮得最快最漂亮。
洗完五片鱗片,大桶里的水也沒了,再去溪邊裝一桶,專門灌給白龍喝。這個就比較麻煩,白龍的嘴是閉緊的,要爬上爪子,站在它的嘴邊,拿著小飄沿著那一點微張的縫隙往里面倒。也不知道它喝了沒有,食道是橫的怎么在睡著時往下吞水呢?不過既然水沒有倒灌出來,姑且就認為喝了吧。一桶灌完累得腰酸手酸,渾身冒汗,這時夕陽開始落下了,貝莉兒跳下來,招呼小黃過來擦擦毛,摸摸額頭,出了一身汗燒早退了,再就著罐子里的熱水擦擦身,然后一起回去吃飯。
嗯……屋子也不能進去,一股刺鼻的樹油味兒。把小黃留在外面,捂著鼻子沖進去找儲存食物,拿一塊熏肉,拿兩顆野菜,從屋后的菜田里拔一顆小洋蔥,鍋搬出來,切切洗洗,在原來小溪邊的石灶生起火,炒一碗肉,煮一碗湯。和小黃分著吃完,再洗洗碗,天也全黑了,夜幕籠罩下來,星月光輝,草地上總算吹起微涼的風,小黃的毛還半干,已經困得跳到搖椅上打了個呵欠,另一邊的搖椅它從來不敢去,因為上面擺著一塊龍鱗。貝莉兒把床拖到白龍的下巴旁,啊,但是太熱了。
“恩,小黃,今天我們去老地方睡吧?”她對小黃說,小黃“吱”地叫了一聲,甩甩尾巴,貝莉兒說:“那就來吧。”她卷起草毯子捆在身上,小黃看見就知道了,軟軟地叫一聲,率先往前跑。平臺上卷著龍尾巴,貝莉兒就從這往上爬。
尾巴上一根一根的膜刺正好給她提供著力點,一段一段固定的距離,膜刺從伏倒到斜伸,小小的指頭長到比貝莉兒還高,最棒的是抱著它往前走不會受傷。開始走的時候還要小心鱗片割傷腳,等她爬到白龍屁股上,巨大的鱗片容她坐在上面還有余。小黃的爪子天生勾在白龍身上跑得飛快,來來回回走一段又停下來等貝莉兒,“吱吱吱”催促她快走。貝莉兒繼續往前走,從這里是下坡,白龍的脊背流暢地向下滑,直到翅膀根部,流暢停下,一邊一塊斜平的地方就是貝莉兒每晚納涼睡覺的床,旁邊的翅膀收攏起來向上一傾的弧度很完美,不會讓她睡著睡著滾下去,而且還擋風。
就是這里還是不大白,小黃爬的地方不像貝莉兒那么一本正經一片片擦,它挺隨心所欲的,鱗片東一塊西一塊深深淺淺,把原本斑駁的銀白夾黑鱗片弄得更像印象派。貝莉兒靠著翅膀坐下來摸一摸,把草毯抖開蓋在膝下,身下的龍鱗涼涼的,小黃鉆進草毯,尾巴圈起身體,它把小頭放在她的肚子上。
月色灑下來,光輝如玉。貝莉兒想起白龍的頭發,想著想著,她頭一歪就睡著了。夢里似乎還滑下去一下,小黃踩著她的肚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她也沒有醒來。
然后又是半夜,貝莉兒被什么東西撞醒了。一撞,兩撞,三撞,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巨龍的頭顱剛剛從她身上一掠而回,帶起涼涼的風,它的鼻子微涼,擦過她的臉,然后遠離,再低下來,朝她身上撞。再一次撞下來的時候貝莉兒伸手抱住了那個下巴,下巴微微一頓,把她再往后一撞,貝莉兒松開了手,于是杏長的銀色眼眸低下來。
月光下的巨龍回過脖子,靜靜望著自己背上那個小小的人類,它的頭顱還是黑黑銀銀的,上半部半黑半灰,下半部貝莉兒洗過的地方,銀亮的鱗片上光華如水,蕩漾出一片溫柔的波瀾。
貝莉兒坐了起來,草毯從身上滑下來,身后的翅膀一動,把她的背頂住了。她不知道怎么每次都是半夜被白龍戳醒呢?白龍是不是和自己有仇?這么想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白龍,你醒得真不巧。”這是白龍睡去第四十八天醒來后,她對他歡迎的第一句話。“最近我們沒房子住,得露宿野外啦。”
第39章
大晚上沒有一點睡意了。貝莉兒興奮地看著白龍, 嘴巴不由自主地越咧越開。要是他是人形她真想沖上去抱抱他, 歡迎他, 或者說點什么都好, 好開心好開心。好像整個身體的快樂膨脹成一個泡泡托著她站起來,銀龍平靜地微微低著頭望著她, 背著光看起來他頭上的黑色也不那么引人注目,而更令人心折的是神話生物優雅而震撼的姿態。
多么巨大而美麗啊, 貝莉兒看著他, 當差異如此懸殊的巨獸在她面前停駐,他注視著她, 就好像所有夢中的童話都活過來。力量與靜謐如此完美地結合, 月光下他的長角向后華麗地舒展,豎瞳銀得耀眼。貝莉兒踮起腳笑瞇瞇地朝他招手:“來呀,白龍,頭伸過來過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