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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院長又伸手拿過了麥克風,我敢打包票,他從未看過這本書,也不懂近年來關于女性主義的討論,倒自信地拿腔拿調,帶著他那一副學閥做派開口,“啊,這個,我想問一下作者啊。啊,會不會有這么一個擔憂。過度關注一個女性的性別身份,會不會忽略了她的其他身份,比如她的階級身份,地域身份,國族身份。過度關注女性主義,會不會遮蔽了這個社會上存在的,別的方面的不平等。”
作者聽完了翻譯之后,嘴角掛著一絲看似禮貌的冷靜笑容,我一眼就能看穿,那是對這些愚鈍又自大的男人們的嘲諷和不耐煩。
這是我們女性之間跨越國族、超越語言、共通的密碼。
她接過話筒,言簡意賅地開口道,“我沒有這個擔憂,我也不認為當前對女性主義的關注是過度的。”
副院長毫不覺得尷尬,拿過話筒,又開始發表他對“過度”的看法。結果一點兒不被臺下年輕的女孩子們慣著,遭遇了一片噓聲,“我們要聽作者說!”
男主持還想要硬控場,開始了他的男男自語,“同學們,我不認為男性就不能參與到女性主義的討論中來,如果你們覺得我的性別就是我的原罪,那我先給你們道歉,但是從我自己的日常體驗來看,我認為……”
他被臺下一個響亮的聲音打斷,“你認為你認為,書是你寫的嗎?not everything is about you!”
我的導師斜坐在沙發上,冷眼看著這場鬧劇,一開始還出言辯駁副院長和男主持幾句,試圖把話題拉回到這本書本身,后來整個局面變得像是火車脫軌一般災難之后,她手邊的麥克風就再沒拿起過。
我憤怒地找向后臺,拉住市場部的負責人,“嘉賓我都找好了,這多出來的兩個人從哪兒冒出來的?”
市場部的同事瞥著我,“沈編,大家各司其職,這個活動是我們組的事兒,你越界了吧?來到別人的場子,王院長就是韓語系出身,辦這個活動能不請他來?你好歹也工作幾年了,這點人情世故不明白?至于主持人,他和我們其他項目有深度合作關系,聽說這個活動,他很是感興趣,正好他也是你的校友,回到你們學校辦活動,他怎么就不能來了?”
市場部同事掏出手機給我看,“你看,這會兒實時討論已經一大堆了,今晚這個局面,鐵定能上熱搜。你象牙塔里呆久了,是不是不知道這年頭賣書有多難,討論度就是一切,有了討論度,才有源源不斷的訂單,說到底,這本書最后大賣,功勞也是算到你頭上,你是不是還得感謝我們市場部的策劃?”
我氣得感覺仿佛全身的血都沖上了腦子。合著巴不得變成這么個鬧劇是吧?我還欲說什么,被我的領導攔了下來。
我惴惴不安地等在后臺,活動結束后,看到導師下場,我立即迎了過去,“導師,對不起。我當初邀請您來的時候,是真的想把這個活動辦好,兩位男嘉賓是后來加進來的,這個我不知道,讓您在臺上看笑話了,對不起……”
導師拍拍我,“沒關系,清逸,我在這個行業這么多年,這種事情見得還少嗎,早就習慣了。你不要太內疚,在這個環境里,你能把這本書做出來,就是在做積極的改變,日積月累,一定能看到影響的。晚上的酒宴,你跟你們領導說一聲,我還有事,就不去了。”
酒桌上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滿肚肥腸的副院長又把場子變成了他的,安然腆著臉享受著別人對他的恭維,全然不把下午被學生噓了放在心上,更不覺得自己做錯說錯,言談間還擺著倚老賣老的姿態,說現在的年輕人太幼稚,看問題還不全面,視角比較局限,沒法理解宏大敘事。
又指著我說,你看看,本校畢業生就該像小沈這樣,在文化行業發光發熱,同時也要心系母校。來,小沈,這本書你做得不錯,我們提杯一起慶祝一下。
令人作嘔。
可我作為這本書的策劃編輯,我不得不坐上這張酒桌,不得不掛上笑臉虛與委蛇地應酬,誰來找我喝酒,我都沒法拒絕,加上心里想著和顧晚霖的事情,不知不覺就被灌得酩酊大醉。
一位女同事最后把我送回了顧晚霖家門口,我站在門口,像是踩在棉花里,想要輸入密碼卻怎么都按不準地方,聽著門鎖一陣陣的蜂鳴聲,我煩躁地晃晃腦袋,卻更加感到暈頭轉向。
門從里面開了。顧晚霖坐在輪椅上,擔憂地望向我,讓張姐趕緊把我扶進來。
酒席散場的時候都過了十二點了,她還不睡做什么。
顧晚霖擰緊眉毛,看著我腳步虛浮踉蹌,出口問道:“怎么醉成這樣呀,喝了多少,難受嗎?”
我沖她笑笑,想到酒醒之后就要搬出她家,心里的酸澀快要漲滿溢出來,腦子里全是她昨晚跟我說的話,不自覺就讓一句并非我本意的酸話沖出了口:“顧晚霖,你都說了,我們各自過好各自的生活。這是我自己的事兒,不勞你費心了。”
顧晚霖愣了一瞬,撐著輪椅扶手艱難地把自己前傾想來要扶我的身體又靠回靠背上,扶著輪圈往后挪了挪。
張姐在旁邊勸道,“小沈啊,小顧在網上看到你們那個活動的事兒了,一直等著你回來不肯睡覺,看你這么晚都不回消息,剛剛還說要聯系你的朋友,問清楚你在哪,好去接你呢。”
我難受得快要嘔吐,說不出話來。
沈清逸,你快點給顧晚霖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