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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教授早早放了休息,等著顧晚霖過來。一見面就關切地問她,“怎么樣,今天感覺還好嗎?” 顧晚霖揚起笑臉回她,“哪兒就這么脆了,我沒問題。”
楊教授雖看著嚴厲,卻想得極為周到。大教室的講臺很高,教授們一般站著上課,她早早讓學生幫忙在旁邊布置了一臺高度適宜的桌子,擺上了麥克風和投影裝置,好讓顧晚霖的輪椅開進去,方便她坐在桌后操作電腦。
一切準備工作完成,楊教授拍拍顧晚霖的肩膀,“我一直不看考勤的,這你知道。今天來的學生可比平時多,他們看了你的簡歷,為了你才來的,但你不用緊張,我相信你。”
我沖顧晚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坐去了教室最后面,以免她在前排看見我分心。
顧晚霖開口之后,我們這五年的分離除了她的穿衣風格之外,又在別處有了具象化的體現。
我第一次在學生活動上見她的時候,她才讀完大二,還看得出隱藏在少年鮮衣怒馬、意氣風發背后,站在高臺之上面對重要場合的緊張感。我不知道她受傷以來久未面對人群,現在是否也在緊張,因為即使有,她也隱藏得很好,侃侃而談,看著是那樣從容自信。
她在學生時代的英語口語我也聽過,雖然純熟流暢,但和許多能在口語標準化考試里取得高分的學生一樣,經過漫長的、以考試為目的的第二語言學習生涯,口音、語法和用詞都未免過于工整,如今她的口語變得更自然更松弛,越來越接近母語使用者,談笑自如,帶著恰到好處的幽默感。
顧晚霖,你真的成長得很好。我在心底為她感到自豪,又怨恨命運對她如此不公,但即使如此,她依舊能像皎皎明月一般在人前熠熠生輝。
我永遠對她有信心。
一個小時過去得很快,顧晚霖結束之后,立馬就被一堆學生圍了上去。這里最不缺的就是揣著雄心壯志的野心家,從大學規劃、申請學校再到海外求職,有一堆人急切地渴望復制顧晚霖的成長路徑,有問不完的問題等著她。
坐在我后面的一男一女兩個學生似乎打定了主意等到最后再過去,暫且坐在原地閑聊。
女生問:“這學姐的linkedin你看了嗎?”
男生答:“這怎么可能不看,楊教授一公布她的名字我就去搜了。”
女生: “master項目去的學校和畢業以后去的工作都是tier 0級別的,一個比一個難進,但凡我能進個tier1就知足了,這履歷也太強了。就是人現在成了這樣,好可惜,是不是癱瘓位置挺高啊,感覺手都不怎么好使。”
男生比了個手勢,“噓,你小聲點,你怕人家聽不見是吧。楊教授都提醒過了,不要當眾議論學姐的身體情況。” 但他又忍不住把聲音壓得更低,湊近女生說道,“不過我朋友今天坐前面來著,課上給我發消息,說這姐姐有一條腿看著也不太正常,好像是假肢。”
“啊?我靠……這也太,太,太……” 女生結巴了半天才接上,“也太慘了吧。那真的還蠻不容易的誒,挺身殘志堅的。”
我終于忍不住回頭看他們,嚇了這兩人一跳,夾著書就溜走了。
我不喜歡別人這樣議論顧晚霖。
平心而論,這倆人雖是背后議論了顧晚霖的身體狀況,但本意不算壞,只是我們所生活的這個環境實在太糟糕了,依舊對人缺乏尊重與包容,充滿隱性歧視卻不自知。
我討厭簡體中文里被定為官方說法并被廣泛采用的“殘疾人”或者“殘障人士”一詞。難道提起一個人,不應該以人為中心,而不是先給他們貼上標簽嗎。只可惜除了我自己的同溫層之外,我很少在簡中世界見到“身心障礙者”或者“輪椅使用者”這類更為合適的說法。
“殘”這個字本身就隱含著歧視,對“殘”對應的是什么呢,是完整,是健全。難道它不是上來就假定了人的身體應當且必須有一種“完整”的形態,只有這種形態才是理想的、完美的,不符合這套標準就是殘缺的。那這和過去狹隘地談論“美”又有什么區別呢。
如果今天我們已經能逐漸承認,“美”是多樣的,那人的身體狀態為什么不能是多樣的呢。身心障礙本身就是生命的一種存在形態,“健全”和“不健全”也是隨時會變化的一種狀態,每個人的一生中,都將會經歷“不健全”的時刻,這本來就是人多樣性的一部分,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呢。
我同樣討厭“身殘志堅”這個充滿傲慢和冒犯性的詞,顧晚霖確實失去了行走能力,但她還是可以像以前一樣思考、像以前一樣表達,她的才華和能力難道會因為肢體障礙受到影響嗎。哪怕她不像今天這樣優秀出色,難道她過上與普通人一樣的生活就是什么需要過分夸大的事情嗎。
這一切實在是太糟糕了。過去我不是沒有關注過這些問題,但大多是泛泛而談,當這一切發生在顧晚霖身上,我才更加真切地感受到痛苦,雖然這遠不及她自己所背負的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