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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能不知道顧晚霖為了維持自己的尊嚴和體面有多辛苦呢。
顧晚霖這樣偶爾地流露出崩潰情緒,我也不是沒見過。
有一次她在沙發和輪椅間的轉移沒撐穩,卡在兩者縫隙之間,她掙扎了一會兒還是摔到了地毯上,那個高度差她自己是回不去的,但她不管不顧地就用手腕勾著輪椅撐起自己撞在家具上,脫了力又倒回地面。
我熟悉她的表情,她顯然是生了自己的氣。我剛從房間里出來就看到這一幕,她抬頭見我來了,倒也神色如常,伸手讓我幫她一下,隨意解釋剛剛只是想自己試試。
我當然不會拆穿她,我只說好,如果你需要幫助,叫一聲就是了,我們都在家呢。
但總體來說,比起生病前她對自己身體毫不關心甚至厭惡,打算自暴自棄的狀態,現在確實改善了不少。
她從日常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意外里感受到的尊嚴受挫,我們誰都沒法感同身受,一廂情愿地希望她從此就樂觀積極地笑對人生并不現實,人的情緒也確實需要出口來發泄,我覺得這樣總比她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強。
我把菜菜送回去的那天,顧晚霖極是不舍。我說你放心吧,它媽這個倒霉蛋今年要出的差還多著呢,你肯定能時常見到它。你要這么喜歡小狗,我們也可以養一只的。
話說完我就感覺有些尷尬,我竟然把心中所期望的,毫無遮掩地說了出來。
這些天有時我一恍惚,總覺得像是我和顧晚霖已經同居了,不自覺間,已經如此自然地盤算起和她一起養狗。
顧晚霖聽了只笑笑,說再說吧。
是了,我現在與顧晚霖,只是暫時住在她這的關系,我在以什么樣的身份與她一起生活,這樣的生活會持續多久,問題的答案在避而不提之中面目模糊地橫在我們之間。
顧晚霖身體狀態一天天地漸漸好起來,天氣卻是突然就熱了起來。今年氣候著實反常,三月才進入中旬,日間最高溫度竟是一下就沖到了28度,仿佛進入了初夏。
這天周末我臨時起意,提議一起趁著天氣好,去她們學校里那塊我們一起躺了無數次的草坪上曬曬太陽,再去旁邊我們以前總是去個沒夠的小館子吃飯。
她們學校主樓前的那塊廣闊的草坪總是躺滿了學生,承載著一代又一代人的校園回憶。以前我去找她時,吃完午飯,有時我們就去那里坐一坐,背靠著背,享受著陽光的沐浴,閑聊也好、看書也罷、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發呆。那樣美好而愜意的日子,后來逐漸成了我記憶里泛黃的舊照片。
沒想到有一天,我們竟然還有機會,把這張舊照片從記憶的深海底打撈上來重新沖洗。
草坪上三三兩兩躺著或是坐著學生,這里是最頂尖的學府之一,每個人都深刻地懂得包容與接納,雖然顧晚霖出發時有些緊張,但這里是她最熟悉的校園,也沒有人因為她坐在輪椅上就投以同情或是好奇的目光,對她另眼相待,她就逐漸放松下來。
我在沿著草地邊緣停好輪椅,在旁邊的草坪上鋪好防潮墊,打算抱她下來的時候,路過的學生停下腳步,非常自然地問需不需要幫忙,我笑說我可以之后,就點頭離開了。
已經有大學生在午后穿著短袖了,但這樣的天氣我們著實不敢大意,顧晚霖出門時還穿著牛仔外套,此時天氣極熱,她又無法出汗散熱,于是就把外套脫了搭在輪椅上,她疊穿在中間的寬松水墨扎染襯衫變成了新的薄外套,扣子解開,露出作為內搭的白色無袖短上衣,下身著一條高腰黑色工裝褲,頭上還戴著一頂灰色水洗棒球帽。
衣服是我挑的,也是我幫她穿的。我承認,我是為了我自己,我好久沒見她這樣充滿少年感的裝扮了,當初我見她的第一眼,我的心就被她漂亮清冷的五官之下那股少年感氣質俘獲了。
她在墊子上躺著,柔順的黑色長發瀑布般散在身后,大口嗅聞著青草混合著泥土清新的氣味,伸手出去用手背感受青草上若有似無的一絲水汽,瞇著眼享受地感慨:“春天真好啊。”
“春天就是要親近自然,你喜歡我們就多出來玩一玩,下周我們去江邊的那個森林公園好不好。” 我在心里慶幸這一步又做對了,只要規劃好合適的場地,勸著她多出門走走,她會喜歡這樣的。
她嗯了一聲,又瞇起眼睛愜意地曬著太陽,“這么好的天氣,想坐起來吹吹風可以么。”
那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我們倆再沒法背靠背地坐著,我起身去把她的輪椅拎來防潮墊上拉好手剎,再扶她坐起,靠著輪椅底部,她自己兩手撐地,倒也能坐一會兒。正打算把她抱上輪椅的時候,走過來了兩個看著不過二十歲上下的女生。
兩個人的手推來推去,咬著耳朵竊竊私語,其中一個臉色通紅,手里捏著一張紙,被同伴又推了一把,才漲紅著臉支支吾吾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