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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霖說她在人生的那個階段,只顧得上急沖沖地往前走,許多發生在過去的傷痕,藏得非常深而隱蔽,千頭萬緒、亂七八糟什么都說不清,自己身處混亂之中,其實盲目到連自己的傷痛都不知道,也顧不上。
她那時如此急切想立即與我組建家庭,只是因為在和我一起,才終于體驗到可以讓她全身心放松的家庭生活,被鼓勵、被認同、被無條件地接納與包容,仿佛人生拼圖里從小就缺失的一塊終于被填補上了。
她迫切地想與我一起生活,成為沒有血緣關系的家人。
她又笑笑說,但這畢竟是我自己需要解決的問題,根源在我與我父母的關系,我又怎么能要求你為此負責呢。我為了自己強求你一畢業就與你的家庭分離,是我當初太自私了。
她說阿清,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幸福,即使我們分開,我還是覺得遇到你是發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情,無論如何我都想讓你知道這個。
她聽到我在電話這邊哭泣,輕聲安慰我,“哎呀你哭什么呀。”
我強裝鎮定,“你不覺得這很好哭嗎。”
我心中最痛的,就是我不管回想多少次,我其實都很贊同顧晚霖的話,再讓我回到那年,我也不知道如何能做得更好。
那是個太無能為力的年紀,連校門都沒出,總是傾向于把想象中的困難看得太大,又把真正重要的關系看得太輕。總覺得在人生的每個節點都會有重要的人出現,生命中還有許多面孔等待著我們。
卻意識不到任何人都無法替代已經失去的人,最重要的人,竟然出現在人生最初的階段。
我們兩個冷戰了幾日,那段時間我屢屢在面試的最終階段落敗,縱是我平時的自我認同再堅定,接二連三在外部評價體系下失敗,也不免覺得心灰意冷。
我想念顧晚霖,但每晚躺在宿舍床上看到在幾天前戛然而止的聊天記錄,看到她對這段感情的信心動搖,甚至開始懷疑我們兩個是否合適,我連哭都哭得格外壓抑。
盡管對她提出的問題我仍舊無法給出答案,但我恐懼被她拋下。
因此當顧晚霖先過來關心我在重壓之下身體上出現的小毛病,害怕失去她的恐懼一下子攫住了我,我生怕她的關心之后,下一秒就是通知我她經過一番深思熟慮,覺得我們確實不合適還是分開做朋友算了。
這種話其實在我們磨合期她也說過幾次,只不過那時我還沒愛她像今時今日這么深,加上很快磨合好了進入熱戀,我已經忘記很久了。
但現在,這種熟悉的恐懼又回來了。我們不可避免地又要聊回之前停滯的話題。
顧晚霖問我,那我們怎么辦呢。
我艱難地開口,“顧晚霖,不要跟我分手,雖然你的問題我還沒有答案,但是我們可不可以暫時擱置一下,說不定我們一起努力著努力著就有辦法了。”
“不要跟我分手,別留下我一個人,求你了。”
我與她玩笑時踢她去拿外賣,讓她去幫我做事,也會成天撒嬌一樣,把求求你掛在嘴邊。而當我真正因為難以承受的恐懼而懇求她的時候,仿佛感覺自己的尊嚴已經消失殆盡,脖子上懸了一把鍘刀,生死全憑顧晚霖對我是否還有一絲惻隱之心。
顧晚霖是個很驕傲的人,我又何嘗不是。
我不喜歡這樣。
我突然想起來,以前磨合期她懷疑我們不合適的時候,我也是這樣懇求她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努力按照她的期望做得更好。
進入來年春日,外部環境因素給顧晚霖帶來的焦慮日漸加深,難免外溢到她對我們這段關系的思考之中。她對我說得太少,隔著千山萬水,我難以體察。或者我不妨對自己坦誠一些,即使我有些微察覺,譬如說發現顧晚霖在她的深夜,對我說了晚安之后,仍是未睡,我猜測她或許整宿失眠。
但我實在是覺得無能為力,我為她做不了什么,于是不敢也不想再問她。
我覺得疲倦。
有段時間我甚至害怕臨睡前看到顧晚霖的消息,因為對我來說又意味著被淚水浸濕的一夜輾轉反側。因為那是她的清晨,有時候經過一整夜的失眠,那些我們積累在過去懸而未決的問題再次被提起,她又開始懷疑我們兩個是否合適。
而我一夜無眠的漫漫長夜即將到來。
我開始覺得,我們兩個在一起,無法再為彼此帶來快樂了。
英文里有個形容,叫做go sour,我覺得是形容我們那段時期關系的絕妙注解。盡管我們仍舊相愛,但愛也讓我們筋疲力盡,或許還心生怨懟,這段關系已經變得不再令我們感到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