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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沒關系,我不需要在這具沉重的身體里開心,很快等到我們三個人在另一個世界里團聚的時候,我的開心會更輕盈更自由。
所以在那場告別儀式里,我不曾告訴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其實我覺得自己可能快要撐不過去了。
雙側臉頰上的紅暈不是因為殯儀館里過剩的暖氣,而是持續已久的高熱,起伏紊亂的胸口不是因為人多悶熱,而是雙肺快要無法容納任何氧氣。假如爸爸媽媽還在的話,我大約是騙不過他們的,但他們走了,沒有任何人再會像他們那樣關心我這副破敗的身體。
我隱約覺得身體快到極限了,心中竟然涌出詭異荒謬的興奮,反而爆發出比平時強出數倍的精神和耐力,把自己好好釘在輪椅上。再堅持久一些,拖得越久,我也許就更能如愿以償。
就這樣結束的話,會不甘心嗎。
當然。
但我投降。怨恨也需要力氣,而我一點也沒有了。如果這是命運給我的安排,我就不問為什么了,如果能很快獲得最后的自由,又有什么不好。
反正答應媽媽的,我也算是做到了,不是嗎。她先離開我的,不能算我說話不算話。
受傷六個月以后,旁人也不再哄騙我說堅持鍛煉,還會站起來的,轉而鼓勵說堅持鍛煉,還是可以自理的。頸椎第六節第七節完全性損傷,能拿起手機的那天我就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我也不至于絕望到腦子壞掉,真去期待什么醫學奇跡。
從那時起,我想過很久,如何瞞過所有人給自己一個解脫。
結論是和其他很多事一樣,沒有他人幫忙,這件事,我自己也做不到。
所以那天媽媽驚慌失措地光著腳追出門,在樓梯間拉住把輪椅快開到梯級邊緣的我,聲淚俱下地問我在做什么的時候,我也答不上來。
我困惑地偏偏腦袋,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因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并沒有詳密的計劃,也沒有篤定的決心。只是躺在床上,透過幾重打開的房門看到樓梯間時,那團吞噬所有燈光、向下戛然而止的黑暗空間在我眼中突然顯得神秘莫測、頗具吸引。
我想去追隨它,想去邊緣看看黑暗的盡頭是否還是黑暗。
媽媽把我推回房間,哭得身體不停顫抖,哆嗦著手把一道道房門關緊又反鎖,確保我現在這雙癱掉的手絕對擰不開,又抱我回床上,自己也躺上來,臉上的淚痕還沒干,摟我摟得很緊,一遍遍地親吻我的額頭和臉頰。
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壞,這樣嚇她,實在是太殘忍了。
“霖霖,媽媽知道你很辛苦。”
“是媽媽對不起你,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又沒能好好保護你,讓你現在要受這樣的罪。”
我嘆氣,抬手給她擦眼淚,看著自己的手指蹭過她的臉龐,卻感受不到眼淚的濕熱,這感覺真的太討厭了。
“霖霖,你就當是媽媽很自私。18歲之后,你就很少在媽媽身邊,這半年來能這樣一直陪著你,雖然看你受苦我的心也碎了,但媽媽有時候還是覺得很幸福。”她又重復一遍,“你就當媽媽自私,還想留你在身邊做我的女兒久一點,你可以答應媽媽嗎?”
我答應她了。
我的人生恐怕就是這樣一曲殘譜了,但我還有別的身份,作為媽媽的女兒,也許我應當為她堅持得更久一些。
媽媽,我沒有食言對不對?身體終于撐到極限,安靜地帶著輪椅往一側倒下去時,我側躺在地上,看著驚呼著向我涌過來的來吊喪的人群,仍舊遺憾地想,要是最后那天早上,爸爸媽媽早上出門前,我能坐起來跟他們說一句再見就好了。
我以為這個漫長的噩夢要結束了,卻沒想到過去一年爸爸媽媽嚴格督促我復健、一絲不茍地給我補充營養確實有用,醒過來之后看著病床前江渝焦急的神色,我多少有些失望,燒得稀里糊涂,一絲真心不留神就從嘴邊滑出去了,“你們救我干嘛呀。”
著實不該說的,大約從那時起,我身邊的人就變得萬分警惕,再找機會恐怕也沒那么容易。
譬如剛出院的第一天,我就被護工牢牢盯著,出門曬太陽不過一刻鐘,江渝的電話就打個不停。不是我故意不接,手機是真的掉了,我也沒那個本事把它找回來。倘若我有,我會直接把輪椅滑到河邊去。
那天我真的沒打算做什么,因為我還存了一個小小的私心,我覺得阿清會來見我。
我很想再見她一面,倘若問我人生結束前還有什么遺憾,那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