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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她告白的時候她扶著咖啡杯的手指是這樣,我們第一次接吻時被我覆在手下的手指也這樣,我們第一次同床共眠的時候她搭在我腰上的手指還這樣。
到了她家門前,我頗有分寸感地在她輸密碼時移開了目光,卻很難不注意到她顫顫巍巍抬起來的手腕,細得仿佛一碰就折了,她的手指一向纖細,可現在手掌也瘦成了薄薄一片,食指似乎無法完全伸直去貼合指紋按鍵,只能用指關節一個一個蹭著數字鍵盤。
門開以后,一眼望過去就是看上去十分空曠的客廳,除了必要的家具,再沒有多余的陳設,也許是為了給她的輪椅留出足夠的通行空間。我正欲把她徑直推進去,她低聲叫住了我,說換一臺輪椅吧,這臺是平時在外面用的。
我仿佛又遭遇了當頭一記重擊,殘酷的現實錘得我頭暈眼花站立不穩。
我才意識到輪椅現在已經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我們出門回家要換鞋,她出門回家要換輪椅。
門廳足夠寬敞,挨個擺著另外兩臺輪椅,一臺手動的,看起來格外輕便,一臺電動的,還閃著充電中的指示燈,她眼神在自己的腿和幾臺輪椅間游移,并不愿看我,語氣仿佛像是自己做錯事給別人添了麻煩一樣不好意思,低頭解釋道:
“下樓的時候這臺沒電了,又沒打算出小區,我以為自己能行的…結果還要你們來找我,實在麻煩了……”
我以前從未聽過顧晚霖以這種語氣說話。她向來驕傲聰明,溫柔篤定。
我要反反復復告誡自己,要克制,要尊重她。我們已經分開了,分開許久了。分開時我傷害了她。她說不再怨恨我,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出于讓我不再愧疚的善意而已。
我失去了可以與她真心相對的身份,我們之間已經筑起了無數道高墻。盡管我此刻有多想上前把她緊緊地擁進懷里,但她未必愿意接受。
“別這樣說…沒關系的。” 我低聲喃喃道。
沒關系的,顧晚霖。真的沒關系的。你不要這樣,不要怕,不要痛,也不要難過,我在心里無聲地吶喊。與她分手時的感受又如夏日臺風過境,暴雨漫灌一般涌上心頭,人原來真的會痛到感受遠遠超出語言能表達的邊界。
她不再說話,用手腕勾起放在旁邊矮柜上、一塊帶把手的光滑木板放在腿上,把自己劃到輕便的那臺手動輪椅旁,鎖好了她身下這臺,也拉下另一臺的手剎,撈起自己膝蓋,把木板一頭擱在自己的腿下,一頭架在另一臺輪椅上。
我看她做得艱難,上半身左搖右晃,幸好她自己反應夠快,反手用手腕勾住了輪椅扶手,才避免身體往一側歪倒下去。只是她光是做好這一切,就又開始喘息起來,我恨不得上前去幫她,但又怕傷了她的自尊。于是小心翼翼地出聲問道:“需要我幫忙嗎?”
“不要過來。”
她好似林間受傷迷路的小鹿一樣驚惶,語速很快,身形輕微地哆嗦了一下,尾音在急促的進氣中變形,戛然而止,嘶啞干澀。
她也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喘勻了氣,抿著嘴搖頭,一開口又是難辨真假的從容,“不用,我自己可以。”
接著她用自己細瘦的胳膊把上半身支撐起來,身體不過只懸空了一小段,然后用盡力氣把自己蹭向木板的另一端,一次只能騰挪一點點距離。
我看得眼淚險些又要掉下來,也怕她不愿讓我這樣盯著看,于是假裝掏出手機回消息,只用余光盯著她,確保她的安全。
終于她成功地把自己的上半身挪進另一架輪椅的座墊里,上半身坐得歪歪扭扭的,下半身還卡在兩臺輪椅之間,雙腳早就掉下了腳踏。她今天穿著一條煙灰色牛仔褲,看得出來本身只是直筒的設計,但生生被她穿成了寬松的闊腿版型,褲腳一直垂到白色球鞋上面。
她的左腳外側鞋面蹭在地上,踝關節松松垮垮地地向地面自然歪著,鞋子像是只掛在腳上,半掉不掉,右腳卻連著小腿筆直地戳著。褲管下是什么,我想我已經知道了。
她再次微微俯身,一手穩定自己的上半身,一手探出去想把自己的小腿撈過來放在新的輪椅腳踏上,卻因為脫了力,悶哼一聲上半身直挺挺地砸在自己的腿上,緊接著左腳腳背歪著蹭著地面,帶著整條腿劇烈地抖動起來,右腿也動,動得輕微又沉悶。
我心急如焚,喚她,“顧晚霖,我來幫你一下可以嗎?”
她的臉埋在自己的腿間,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聽到她沉默了片刻,說好,你來。
我先把她的上半身扶起,靠在輪椅靠背上。她挪開目光,繼而微微仰著頭,閉緊雙眼,不愿看我,也不愿看自己的腿。我假裝沒看到她眼角迅速滑落的眼淚,只問她該怎么做。
她悶著聲音,鼻音極重,“幫我把腿擺正就好,痙攣不用管,這種程度算很輕了,一會兒就過去了。”
于是我輕手輕腳地抱起她的腿,左邊隔著褲子摸到了她的小腿,又細又軟,還摸到了一支綁在腿上裝著溫熱液體的袋子,右邊只摸到了硬邦邦且冰冷的金屬。
顧晚霖,這樣你會痛嗎。我無論如何問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