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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如果蕭燕綏那不甚清晰的記憶里并沒有大的錯誤的話,安祿山回到自己鎮守的藩鎮后的每一條,都可能是歷史上由盛唐轉為中唐的大事件“安史之亂”的開端。
李倓和蕭嵩這邊聊著長安城的局勢還沒聊完,就看見蕭燕綏一會兒皺眉一會兒低頭的,也不知道再琢磨什么事情。
蕭嵩低低的咳嗽兩聲,權當是提醒了,奈何,在蕭嵩看來,李倓終究是外人,可是,對于曾經和李倓分享過不少秘密的蕭燕綏而言,李倓其實還真的挺靠得住的。
于是,在自家祖父和李倓的面前,她完全沒接收到蕭嵩的提醒,只是下意識的關心了蕭嵩一句:“阿翁是不是有些感冒--嗯,著涼了?”
得到蕭嵩干脆果斷的也否認后,便繼續自顧自的有些走神。
“妥--燕綏?”李倓也關切的輕聲問了一句,他記得蕭燕綏說過,她其實對于這會兒常用的“郎君”“娘子”之類的稱呼并不熱衷,畢竟撞名的實在是太多,只不過,周圍人都習慣了如此,蕭燕綏也懶得去糾結這些,唯獨兩人相處的時候,李倓總是會自動自發的去遷就著她這些很隨意的小習慣。
蕭嵩忍不住又瞅了李倓一眼,突然意識到,自家孫女和李倓之間的關系,恐怕要比他之前以為的,還更加親密一些。并且,這種親密并非是年輕的小郎君小娘子之間單純的知慕少艾的憧憬,而是一種好友之間相處的時候,兩個人處處都合得來的那種說不出的默契。
顯然,對于蕭燕綏而言,比起年少時的傾慕喜愛,這種和人相處時的舒服和放松,對她而言反而更重要一些,自然也就讓她對于李倓的屢次靠近,都呈現出了一種極為放任的信賴……
思來想去,蕭燕綏深深的嘆了口氣,反正面對著自家祖父蕭嵩還有李倓的時候,她從來都是什么話都敢說的,然而,對于“安史之亂”這種大事件,且不說她究竟有沒有記錯,最大的問題在于,以她頗為貧瘠的政治歷史觀,好歹知道,歷史的發展和變革其實是具有一定的必然性的。
“阿翁,李倓,”蕭燕綏看看他們兩人,輕聲道:“我總覺得,安祿山那邊會出問題。”
蕭嵩倒是不至于對自家孫女這種來得多少有些莫名其妙的懷疑嗤之以鼻,畢竟,在她之前,王忠嗣更是早就認定了安祿山有作亂之心,奈何玄宗不信,甚至還因此認為王忠嗣有了私心,若不是有手段頗多且膽子極大的王思禮百般阻撓王忠嗣一頭路走帶黑,恐怕,王忠嗣那邊早就將玄宗激怒,然后被玄宗一道詔書劈頭蓋臉的砸下來,說他勾結東宮了。
“你和安祿山都沒有過什么來往,怎么對他的事情這么在意?”蕭嵩多少還是有些不解道:“就因為王忠嗣之前的懷疑?還是王思禮又說了什么?”
王思禮和蕭燕綏之間的來往并不密切,也就時隔許久,才會因為他和王忠嗣的來往,而順路送封書信過來。
而且,對于和王思禮之間來往的東西,蕭燕綏也從不藏著掖著,蕭嵩也簡單的翻過,大多是些他不太懂的墨家機關術一類的機械圖紙,除非這倆孩子在圖紙上玩密語,否則的話,蕭嵩是真有些納悶,自家孫女這對安祿山的懷疑是從哪來的。
蕭燕綏多少有些郁悶道:“反正我就是覺得安祿山那邊早晚要出亂子。”
不過,話雖這么說了,其實蕭燕綏自己也清楚,歷史的必然性和偶然性都是存在的。一個搞不好,安祿山沒謀反,史思明、甚至是另一個她都不知道的人先跳出來了,也都正常。
短暫的沉默了片刻,蕭嵩開口道:“你若是說,東北一帶要出亂子,倒是還真有可能。”
看到自家孫女和李倓兩個人一下子都抬起頭看向自己,蕭嵩搖搖頭無奈笑道:“你們兩個呀,都還是小孩子——這數百年來,大唐的邊境,何曾有一日,是真的安寧過?”
李倓的眼神動了動,輕聲道:“多謝蕭相公賜教。”
第158章
一直等到熱夏繁蔭即將過去, 蕭燕綏對于安祿山的懷疑,也沒有落到實處。
安祿山轄下的四鎮依舊還算穩當, 隨著南詔之亂的爆發, 似乎連西北一帶的吐蕃都暫時消停了些。
倒是長安城內,隨著李林甫的病逝,楊國忠的上臺, 大唐最核心的政治中心,幾番勢力人馬頗有一種大洗牌的架勢。
原本和楊家還算交好的東宮,也隨著楊國忠的大肆攬權,彼此之間關系變得越發緊張起來。
--沒了此前的宿敵李林甫,太子李亨依舊無法高枕無憂, 便是如今的楊國忠尚不及李林甫的手段,可是, 他的背后, 卻始終還有那位集六宮寵愛于一身的楊貴妃,讓人不由得便想起了當年武惠妃還在時候的李林甫……
剛剛和蕭嵩說完話的李倓不免有些心事重重,他從屋子里出來,便看到, 蕭燕綏正坐在荷花池邊茂密的林蔭樹下,因為怕熱, 一頭長發梳了個高高的馬尾然后為了不讓頭發碰到一丁點脖子一下的位置, 直接就在腦后綰了起來--依舊是那種,完全不同于時下流行的各種發式的、頗具蕭燕綏平日里力圖舒適的喜好樣子。
李倓大步流星的走過去,靠近水面, 又是大片的綠柳成蔭,蕭燕綏的身邊還放著一臺加了冰塊的手搖式風扇,在炎熱的夏日里,被這攜著一絲涼意的風拂過,倒是瞬間便解了幾分暑熱的乏氣,讓人精神一振。
“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蕭燕綏抬頭看了李倓一眼,便是他自己心中煩憂,在她面前的時候,也很少會流露出來。
“來,喝點這個。”蕭燕綏將一碗已經融化了小半的水果冰沙遞過去。
李倓的面上露出一點笑意,他從善如流的接過杯子,然后在蕭燕綏的身邊坐下,望著此時平靜無波的湖面,好半晌,才輕聲說道:“我剛剛向蕭相公請教,如今朝中的局勢。”
蕭燕綏眨了眨眼睛,頗為客觀的評價道:“這方面的話,我阿翁經驗還是有的,不過我覺得,你們兩個現在都不在長安城中,得到的消息除了滯后,還免不了會有些失實,而且絕對不夠全面,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人做出的判斷,都很容易存在偏差。”
這還不像是蕭嵩剛剛回來那會兒,他已經遠離了長安城這么久,時間越長,他對長安城局勢的把握,便越是容易出現意料之外的情況。李倓怔了怔,然后輕輕的點了點頭,笑道:“我明白,這就好比,戰場之上,局勢瞬息萬變,憑借后方得到的消息后,插手前線戰局,反而會誤事。”
頓了頓,李倓又輕聲道:“我那十二弟,乃是張良娣所出。此前,因為韋氏和杜氏的接連出事,東宮之中的內斗倒是一直不顯,如今,怕是也初現端倪了……”
蕭燕綏頓時心中了然。
此前,太子李亨膝下,子女雖然眾多,可是,身份地位足夠高的卻是幾乎沒有,原本那幾個前太子妃韋氏所出的子嗣,更是地位尷尬……
身為太子長子、玄宗長孫的李俶不說一家獨大,至少,此前的東宮之中其實無人能出其左右。
可是,張良娣生下了李佋,東宮的局面,卻是瞬息便隨之起了變化。張良娣之于太子李亨,無異于當年的武惠妃之于玄宗,如今李佋年紀尚幼,太子李亨已經甚是寵愛,假以時日,他的存在會動搖李俶的地位,幾乎是必然的局面……
蕭燕綏是知道李倓肯定會無條件支持李俶的,平靜的安撫道:“如今為時尚早,擔心這些也沒有。”
畢竟太子李亨都還沒能成功繼位呢,李佋年紀又太小,以古代嬰幼兒的生存率來說,便是生在皇家備受寵愛,以后能不能長大還兩說呢!東宮這會兒只是有了內斗的苗頭而已,外部大敵還在,東宮內部自然還不至于現在就直接亂起來。
李倓點了點頭,“嗯”的應了一聲,也輕輕的舒了口氣,看著她溫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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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來暑往,時光倏然而逝。
李倓一直留在山海鎮上,雖心有牽掛,卻終究還是原離了長安城內的權勢爭斗,時常同蕭燕綏一起,今天折騰種菜明天鼓搗肥料,蕭燕綏從小就主意多,一來二去的,順便又把一些農具給做了些許改動。
山海鎮雖然是個小地方,不過,偶爾那些同樣揚州城的大船也會途經這里的碼頭,機緣巧合之下,蕭燕綏還弄來一些李倓此前聞所未聞的番邦植株,興沖沖的便將其一股腦的栽到了莊子里的蔬菜大棚中,每日精心陪護,觀察幼苗的長勢,竟是比之前做她喜歡的那些實驗時還要精心。
時間久了,李倓的心情倒是越發放松下來。
眼見著蕭嵩和蕭燕綏祖孫二人都不曾提起過回長安的事情,他的心中,甚至也油然而生一種,就留在這里,同她一起就這樣平平靜靜卻也格外生動的生活下去的期望。
一載時光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