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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位當時一直陪在萬安公主身邊、也同蕭家人處在同一間禪房里的道覺大師,蕭恒帶著幾分深意的眼睛里,竟然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意,他主動開口,輕聲細語道:“冒昧前來,多有叨擾,道遠大師。”
萬萬沒想到蕭恒竟然會帶他來這里的道覺大師,看著蕭恒說了剛剛那么一句話之后,竟是直接往道遠的房里走,心頭也不覺閃過一絲錯愕。
進了屋子之后,蕭恒哪也不去,直接就看了看窗戶,再看看了看那張桌案,便輕輕的笑了,他沒再搭理隨后進來、面帶三分困惑的道遠大師,只是沖著道覺大師招了招手,笑道:“道覺大師,是否覺得,這張板足案,也有幾分眼熟?”
上次高力士前來探查之時,蕭燕綏所說的話語,道覺大師依然記憶猶新。
“……陽光自窗外照進來,這板足案上木板褪色,也必然是鄰著陽光的方向。”
那一日,道遠大師并不在場,道覺大師帶去的幾個僧人,也都是個頂個的沉默寡言,以至于,道遠大師,完全不知曉當日的情況。
等到道覺大師的話音落下,蕭恒也站在了那板足案前,十幾歲的翩翩少年郎,高大的身影剛好擋住了窗外明亮的太陽光,他就那么如一棵青松般筆挺的站著,眉眼含笑,卻仿佛遮天蔽日,端的是讓人心底發(fā)涼。
“道覺大師?”畢竟是在西明寺的地頭上,蕭恒還是先問了道覺和尚一句。
如今,除了這板足案的擺放,蕭恒的手里也沒有更多的證據(jù),可以直接就將道遠和尚釘死在佛祖面前,他現(xiàn)在就像是只挖出了一條線的線頭,更多的地方,還藏在深處,等待大白于天下。
道遠和尚當然知道,蕭恒這次來者不善,他的房中的板足案,的確和蕭燕綏出事的那個禪房里的東西換過。
這會兒,被蕭恒盯上,道遠和尚卻只是雙手合十,道了聲佛號,一派清者自清的坦然平靜,看的蕭恒嘴角笑意更濃,仿佛還夾著冰冷的嘲意。
但是,蕭恒不說、道覺大師也不說,每日精研佛法、生活上的小事自有其他僧人沙彌替他去做的道遠和尚,自然不會注意到,讓蕭恒盯上他的原因,其實就只是板足案的方向這種小問題。
道覺大師又深深的嘆了口氣,聽著聲音里仿佛瞬間就老了幾歲,“把道遠關起來。”
他和蕭恒都明白,這件事,還不算完。
——道遠一個出家之人,有什么理由,去謀害蕭家的孫女呢?
他的背后,定然還是有幕后指使的。
急著將這些消息告訴祖父的蕭恒,謝過道覺大師后,很快便同道覺大師道別,帶著人離開了西明寺中。
·
從西明寺到徐國公府,一路行來,暮色漸深。
回到蕭府之后,蕭恒本來是徑直要去尋祖父蕭嵩的,結果,卻被婢女帶到了蕭燕綏的院子里。
晌午那會兒,才被陸府的賀氏給刺了一道的蕭嵩飯也沒吃,回家之后,便來找自家的寶貝孫女了。
可巧,身為整個徐國公府的主人,蕭嵩進來的時候,就看到,自家孫女守著一個銅鍋呢!
蕭嵩吸了吸鼻子,書房里漸漸散去的酒味中,還帶著一縷香料的味道。
“這是煮什么呢?”蕭嵩直接好奇的問道。雖然聞起來似乎很香,但是這股香味帶著種奇怪的勁兒,總感覺不像是什么吃食的味道。
阿秀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蕭燕綏倒是回應得理所當然,“澡豆。”
“……澡豆?”蕭恒好奇的看著鍋里。
蕭燕綏抬頭看著蕭嵩,她剛剛好像聽到了一下肚子叫的聲音,再看蕭嵩一身衣服,明顯是剛從外面回來,福如心至一般,突然開口道:“阿翁你是不是還沒吃午飯?”
蕭嵩點了點頭,看了自家寶貝孫女一眼,正打算回自己的正院再吃呢,結果,阿秀知機得快,蕭燕綏這么一問,她直接就招呼著去廚房里端飯菜了。
“阿翁你稍等一小會兒。”蕭燕綏眨了眨眼睛。
蕭嵩當即就忍不住的笑了,干脆改了主意留在蕭燕綏這里自己吃個午飯。
在等飯菜的過程中,蕭嵩還不掩好奇的打量著蕭燕綏面前的這口銅鍋。
蕭嵩倒是知道,澡豆倒的確是可以用鍋熬煮的,但是,和蕭燕綏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鼓搗出來的這一鍋漸漸析出的乳白色固狀物體還是完全不一樣的。
“用處和用法都是一樣的。”蕭燕綏直接用銅勺挖了一勺子出來,手邊沒模子,她站在書房里轉了一圈,果斷的取了個木頭匣子過來,把里面的東西倒出來,又用清水把匣子洗凈擦干之后,直接用勺子將鍋里的高級脂肪酸鈉全都撈了出來,一勺一勺的使勁壓在了匣子里。
最后,還用勺子背面在匣子里的香皂上使勁拍了拍,全都壓平了之后才說道:“唔,最好還是先放放,壓出模子之后,把匣子拆開,把里面的東西取出來切開就可以了。
蕭燕綏屋里的東西,就算是個木頭匣子,那也是能工巧匠打造出來的榫卯——即使最根本的原因還是缺少釘子,但是蕭燕綏卻就是看中了這個匣子能拆能裝,換成瓷器的話,估計就是香皂成型之后再適當加熱,把香皂微微融化一圈才能脫模了。
“還得再放兩天,回頭我給阿翁送過去!”蕭燕綏放下銅勺,把匣子里的香皂壓實了之后,同蕭嵩說道。
其實經過皂化反應的熱制法形成的香皂,按照常理來說,反應完成之后,析出冷卻脫模,基本就已經是完整的香皂了,就是現(xiàn)在就用,也沒什么大的問題。蕭燕綏這完全是為了穩(wěn)妥起見,才再等兩天而已。
從剛剛就一直在瞅著自家孫女兒在這里旁若無人的鼓搗東西的蕭嵩,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瞅著自家才受傷沒兩天,就仿佛沒事人一樣,還是這么活蹦亂跳的小姑娘,再想想剛剛在陸家的糟心事,還是覺得,這種事情,自己知道就行了,沒必要說出來再給別人添堵。
自家的小孫女多可人疼啊!性子乖巧,活潑又可愛的,但是,才五歲的小孩子,去扯什么定娃娃親的事情,莫說成親了,說句難聽的,十年過去,什么變故不能發(fā)生,這么早早的定下終身大事,這不是坑人呢么?
——陸象先還活著的時候,都沒起過這種心思,也完全不曾主動探過他的口風,如今,陸象先才去世了沒幾年,那位賀家阿姊,卻是徹底的心亂了,腦子也亂了。
蕭嵩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正好這會兒,阿秀也帶著人端了飯菜過來了。
“別在書房,一股子香味,影響吃飯的胃口。”蕭燕綏擺了擺手,蕭嵩也就笑呵呵的跟著她走了出來,阿秀就干脆又在荷花池上擺了一桌。
蕭嵩用飯,蕭燕綏就這么在旁邊坐著,祖孫兩個偶爾聊兩句天。
一直等到傍晚時分,蕭恒從西明寺回來的時候,石桌上用過的飯菜早就被婢女換成了香茗。
蕭燕綏一直坐在蕭嵩的身邊,聽他慢慢悠悠的說了很多事情,有蕭家的祖輩乃是南北朝時代后梁的皇室,也有蘭陵蕭氏數(shù)百年的輝煌,還有蕭嵩年輕的時候節(jié)度河西、大敗吐蕃的經歷,還提起了蕭燕綏的父親蕭華小時候的事情,當然,免不了還有蕭嵩經歷過的,唐朝皇室的朝代更迭。
大概是年紀大了,話也多了,還忍不住的總想著回憶往昔。
蕭嵩撫著那一把美髯,給蕭燕綏講了很多故事。
流水的王朝,鐵打的世家。頂級世家門閥蘭陵蕭氏近千年的傳承,本就是從另一個角度看的歷史。